她那时候还没有被天道镇压,还没有失去一切。那时候她还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守住所有她想守住的东西。
如今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守住所有想守住的东西。
这就是命运,不是对你不公,而是对谁都一视同仁。你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以为自己的痛苦比别人都深刻,以为自己的执着一定能换来想要的结果。可到头来,你和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区别。你的爱会落空,你的恨会消散,你在高塔中独自度过的每一个日夜,山外的世界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转,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这便是禅吗?雪闻笙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不懂禅。她只知道,她还是想念他。就算他被断情斩剥去了所有对她的感情,就算他飞升成了和她不在同一个维度的存在,就算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她还是想念那个在小屋里用手指卷着她的发梢、用低哑的声音叫她名字的人。
她想起那场最后的对话。明决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告诉她,尘寂山因你而死,也因你而活。拾遗欢心阵是我布下的。你的爱,我不回应。你的恨,我全都收下。
然后他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确把她的恨全都收下了。那一道断情斩,斩的不只是他对她最后的一点依恋,也带走了她所有没能收回去的恨意。从此以后,他不再爱她,也不再被她所恨。他飞升了,把她留在了黑塔里,连同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爱与恨,一起埋在了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
雪闻笙闭上眼睛,又睁开。黑暗还是黑暗,塔壁还是塔壁。
她想,如果这就是结局,那就这样吧。她已经尽力了。她爱过一个人,也恨过同一个人。她为族人战斗过,也为族人失去过。她在欢心阵里被撕碎过,也在黑塔里重新把自己拼合过。她没有赢,但她也没有输。因为那个叫明决的人,终究是被她爱过了。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就算他自己都不再记得,她爱过他。这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天道不行,明决也不行。
她终于在漫长的黑暗中和自己和解了,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在黑暗里,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以后会有谁来打开这座塔吗?她不知道。
以后会有人记得魅族玄女的名字吗?她不知道。以后明决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她吗?他斩断了情,大概是不会了。但那又怎样呢。她已经把这一生活成了最用力的样子。爱也好,恨也好,赢也好,输也好,她都认。
而在山脚下,被圣剑复活的尘寂山灵气充沛,鸟鸣啾啾,溪水潺潺。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曾站在黑塔之外,远远地望了塔身一眼。他的面容清冷如旧,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只是目光在塔身停留的时间,比看山、看水、看云、看世间万物都要更长一些。然后他转身离去,袍角带起一片极淡极淡的光。
山风吹过,满山新生的花木沙沙作响。天空碧蓝如洗,群鸟归林。没有人知道这阵风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要吹到哪里去。它拂过尘寂山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株花草、每一块石头,然后越过层峦叠嶂,越过江河湖海,越过漫长而遥远的岁月,吹向不可知的远方。
天地之间,有一座山。
山巅之上,有一座塔。
塔里,有一个睡着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