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逸清最后一次见到康子乐，是在市立医院的住院部楼下。

那天的雨下得黏腻，是梅雨季特有的缠人调子，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溅在地面的水洼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破碎的涟漪。她撑着一把边缘有些脱线的黑伞，站在离住院部大门不远的香樟树下，手里攥着的保温桶硌得掌心发疼。桶里是她凌晨五点起来熬的排骨粥，用了慢炖锅炖了三个小时，又怕凉，裹了两层保温袋，可现在，那点温热好像顺着指尖的缝隙，一点点散进了湿漉漉的空气里。

康子乐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出来的。

女孩子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帆布包。康子乐走在她身边，微微侧着身，嘴角噙着笑，正低头听她说话。风卷起雨丝，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浅浅的凹陷。

孔逸清的呼吸猛地顿住。

她认识那件白衬衫。

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康子乐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衬衫跑八百米。那天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头晕眼花，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看着他被一群男生簇拥着，笑出一口白牙。

那是她暗恋的开始。

像一颗被风吹进心湖里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落下，却漾开了一辈子都停不下来的涟漪。

孔逸清和康子乐是同桌。

文理分科之后，班主任按成绩排座位，她以年级第二的成绩，坐在了年级第一的康子乐旁边。那天她抱着一摞书，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康子乐正在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她听过最动听的声音。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说：“你好，我叫康子乐。”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天冰镇的橘子汽水，清清凉凉的，带着点甜意。

孔逸清的脸瞬间红透了，她低下头，小声地回了一句：“我叫孔逸清。”

那之后，她的高中生活，就和康子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她喜欢在早读课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她常常走神，想着这样的睫毛，要是被风吹动，会不会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喜欢在数学课的时候，假装听不懂，用笔尖戳戳他的胳膊，小声问他：“这道题怎么做啊？”他会放下笔，侧过身，耐心地给她讲解，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好闻得让她心慌。

她喜欢在放学路上，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背着书包，和同学勾肩搭背地走着，听着他爽朗的笑声，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有时候他会回头，她就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脚下的路，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敢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傻傻地笑。

她偷偷在日记本里写满了他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小心翼翼的欢喜。她把日记本藏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用一把小小的锁锁起来，那是她的秘密，是她青春里最盛大的心事。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

班里组织了篝火晚会，大家围坐在操场的草坪上，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了一圈，停在了她的面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班长笑着问。

她犹豫了一下，说：“真心话。”

“在场的人里，你最喜欢谁？”

问题抛出来的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康子乐，他正低头笑着，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温柔得不像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我选大冒险。”

“那你去给康子乐唱首歌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她的脸更红了，手脚都有些发软。她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康子乐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要唱歌给我听吗？”

她点了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还是唱了。

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勇气》。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唱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看着康子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星光，盛着火光，却唯独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唱完之后，她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埋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晚会散场的时候，康子乐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牛奶。“唱得很好听。”他说。

她接过牛奶，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像触电一样。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子身上。

那个女孩子，就是今天和他一起从住院部出来的，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

她叫林薇薇，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性格开朗，会弹钢琴，会跳芭蕾。

那天晚上，孔逸清看着康子乐走向林薇薇，看着他把手里的围巾围在林薇薇的脖子上，看着林薇薇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一刻，孔逸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碎成了无数片。

原来，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都是刷题，考试，讲卷子，日子枯燥得像一杯白开水。孔逸清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她想考去康子乐想去的大学，想和他在同一个城市，想和他续写未完的故事。

她每天都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在教室里背书；每天都比别人晚睡一个小时，在台灯下刷题。她的成绩越来越好，从年级第二，变成了年级第一。

康子乐有时候会打趣她：“孔逸清，你是不是偷偷开挂了？怎么进步这么快？”

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敢告诉他，她这么努力，只是为了能离他近一点。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考了全市理科状元。康子乐考了全市第二。

他如愿去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学计算机。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的学校名称，北京的另一所名牌大学，学临床医学。

她离他，很近。

她以为，这是新的开始。

开学那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园的门口，心里充满了期待。她想，她要在这里，告诉康子乐，她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三年。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了康子乐和林薇薇。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银杏大道上，阳光透过金黄的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美好的油画。

康子乐看到了她，笑着挥了挥手：“孔逸清，你也来啦！”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好巧。”

林薇薇挽着康子乐的胳膊，笑着对她说“逸清，以后我们就是校友啦，要常联系哦。”

“好。”她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独角戏。

大学四年，孔逸清和康子乐成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操场跑步。她看着他和林薇薇吵架，看着他哄林薇薇，看着他为林薇薇熬夜准备生日礼物，看着他在林薇薇生病的时候，跑遍整个城市去买她想吃的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