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眼熟吧,四弟?”杨氏的声音缠绕上来,“‘弟心忧如焚,此方虽简,乃弟遍查古籍所得,虽简却稳,可清内火、润肺腑,望能稍解嫂之苦楚。’……” 杨氏拖着长调念出,语气里满是戏谑,“啧啧,好一番情深意切的肺腑之言啊!真想不到,清心寡欲、一心向道的小叔,当年对自家亲嫂嫂,竟怀揣着这般……炽热的心思!”
谢峻脸上血色褪尽。他当年写下这些时,眼前满是王氏病中憔悴的模样,心中焦急,却只能以 “小叔” 身份,将满腔关切化作一纸药方、几句叮嘱。他以为火焰早已烧尽了所有痕迹,却没料到,这份隐忍的情愫,竟成了杨氏手中的刀。
杨氏曼斯条例欣赏一阵谢峻的沉默无声,唇角上扬:“四弟,我劝你识时务!眼下,正是阿砾的关键时刻!你想护着谢砚那个病秧子?一个连琅琊王氏自己都抛弃的弃子,你拿什么护?就因为你那点旧情?”
“你今日放任的小动作,我可以当作没看见。”杨氏敛去唇角讥诮,转身坐回主位,恢复了主母的雍容,“但从今往后,你最好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四爷,若再行差踏错一步,坏了阿砾的大事……”她目光扫过那张泛黄的纸笺,顿了顿,意思溢于言表,“你与王氏都将身败名裂!你的大哥也绝不会再相信你。谢峻,好好想想,值不值得!”
许久,谢峻极其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寂。他缓缓抬手,对着杨氏揖了一礼。
没有言语,他不再看杨氏,也不再看那纸笺,转身走出锦华苑。
泠冽的风抽打在谢峻脸上,杨氏威胁犹在耳边回荡,而脑海里翻腾的,却是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王氏日渐苍白憔悴的容颜。
他记得自己如何翻阅无数医典古籍,如何忐忑地将那张凝聚心血的药方递给她身边的顺娘。王氏最终香消玉殒,负责宗族事务的他亲手操办丧仪,这之间伤心欲绝、几欲呕血。他送走的不止是一位不能僭越的爱人,更像是抽走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人间烟火的暖意。之后,他便过上了云水漂泊的日子。只在族里有事需他象征性地坐镇时,才短暂停留许都。情之一字,早已被他埋葬在心底最深处,再未对任何女子动心。
心绪烦乱如麻,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灯火通明的主路,沿着府邸僻静的回廊踽踽独行。这条路,经过松涛苑的后墙附近。风雪声中,似乎隐约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谢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谢砚……她那唯一在世的孩子,现下却如此病弱。
就在他深深叹息之时,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混杂在寒冽的风雪中,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谢峻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他修道多年,云游四方,于岐黄之术上造诣极坡深,尤擅辨识百草药性。这本事,除了长兄谢巍,府中几乎无人知晓。这也是此次谢巍秘密急召他回府的最重要原因——他疑心府中侍医会被人操控,唯有这个游离于家族权力之外、身怀他人不知的医术又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才能为他暗中把脉、辨识药性。同时,将一些关键事务暂时交托给看似“无欲无求”的谢峻,在谢巍看来也更为安全。
此时此刻,这风中传来的气味,升麻、黄连、甘草……还夹杂着一股细微的、如同腐败草木般的腥气——这是解毒草药才会出现的一种特殊味道。
谢砚侧头看看院墙,谢砚的松涛苑,有人在解毒?
寒风呼呼掠过檐角,谢峻觑着四下无人,足尖一点青石板,身形窜上后墙。风雪稍敛,他屏息凝神,目光穿透晦暗天色,锁定了院墙内那处背风的回廊暗影。
廊下支着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火光摇曳中,一道纤细身影屈膝半蹲。她身着月白夹袄,乌发松松挽成一个髻,身旁斜放着一只药罐,手中握着把小铲,正小心翼翼地将罐内药渣一点点拨入炉中。火星噼啪溅起,映得她侧脸线条清冽,鼻尖却泛着淡淡的粉红。
谢峻指节一屈,拾起脚边一块碎石,手腕轻弹,石子 “啪嗒” 一声落入少女身后的灌木丛。果然,那身影倏然一僵,握着小铲的手收紧,随即缓缓回眸。火光照亮她澄澈的眼眸,隔着疏密交错的枝桠,警惕地扫视四周。
看清那张脸时,谢峻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不就是前几日让谢砚那小子不惜与杨氏撕破脸皮的女子?传闻当日杨氏要带走她,谢砚竟横身挡在前面,放言 “先从他身上踏过去”,原本只以为这混小子是坠入情爱昏了头,如今看来,此人原是位岐黄高手。
他心念一转,又拾起一块小石头,指尖蓄力,石子擦着灌木边缘飞过,“笃” 地撞在不远处的松柏树干上,声响仿若有人悄然撤向树后。廊下女子的呼吸更急促了几分,她将药罐轻轻搁在青砖地上,起身,目光警惕地向着松柏处走去。
谢峻趁此机会从院墙上纵跃而下,飞速掠至药罐旁,俯身一瞥。
他的瞳孔收紧!
罐底残留着几段暗褐色的根茎,纹理粗糙,竟是年份不浅的腐骨藤老根! 这东西极为罕见,寻常医者都未必听过,唯有深通草木药性、常年游历山野之人,才知晓它是解世间奇毒的药引。
谢峻心头一震,心脏在胸腔猛烈一跳。杨氏先前的话语突然在脑中炸开,“你想护着谢砚那个病秧子?”“一个连琅琊王氏自己都抛弃的弃子……”
原来杨氏并非无的放矢!她口中 “不要做无用之事”,难道是暗指谢砚已中奇毒?而她不仅知道谢砚中毒,甚至也许……根本就是她一手操纵?!
不过瞬息之间,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纷乱如麻。
少女没有在松柏后面发现异样,掉头往回走,脚步声打断了谢峻思绪。他脚底轻点地面,一个纵深闪开,已飘至廊顶。
楚南生直觉周遭有些不对,但她并未发现什么,只是加快手中动作,不一会儿便将残药烧了个干干净净。将灰烬掩埋后,她提着小火炉和药罐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