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州牧府,书房内檀香袅袅,一室沉凝。谢巍捏着一封家书,眸色沉沉。信是谢砚从琅琊寄来的,字里行间尽是对母族肃清之乱的悲悯叹息。
信中详述王殊俯首认罪,族长王晏痛心疾首,为整肃族风、警示后人,只得在祠堂前“大义灭亲”,处决王殊及其党羽。谢砚写道,亲眼目睹母家祠堂血染,心中不忍却也不能阻止,唯有默然。字里行间,是儿子对父亲的坦诚,是世家子弟对母族的背刺,愤怒后的释然及痛惜。
甚至,他还小心翼翼地提及带走三弟谢砾之事——“只为使其亲见内斗倾轧之祸,以明家族团结之重”,末尾更恭谨请罪:“当日仓促,未及请示父亲,实乃儿之疏忽。”
通篇父慈子孝,情理兼备。
可谢巍合上书信,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谢砚的言辞,太过恰到好处,像精心打磨的假面。但他转念一想,罢了,无论那小子心里究竟转着什么念头,王晏这把老骨头已被敲碎了气焰,琅琊王氏这盘棋,至少表面上尘埃落定。
剩下的,该轮到那个狗胆包天的女人了。
他起身,沉声道:“来人,请四爷去家祠。”
杨氏被囚数日,早已没了往日骄矜,发髻散乱,眼窝深陷,颧骨耸起,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只剩憔悴。脚步声入耳,她猛地抬头,看到谢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嘶哑干涩的声音带着试探:“夫……夫君……”
待瞥见他身后侍立的谢峻,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谢巍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他没有低头看她,目光越过她蜷缩的身影,投向祠堂深处供奉的祖宗牌位:“杨氏,你可知罪?”
杨氏挺直胸膛,强作镇定:“妾身嫁入谢家二十余载,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为谢家诞育子嗣、绵延香火,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妾身无罪!”话虽硬气,内里却虚弱——她怎会不知,真正的死穴是幽州黑铁,可这罪名她绝不能认。
见她又是这套说辞,谢巍冷笑一声,不再废话:“你代表弘农杨氏,勾结琅琊叛徒王殊,资助二袁,背叛通敌,私贩幽州铁器,此你一罪!”
“谋害主母王氏,毒簪为证,此你二罪!”他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直刺杨氏,“谋害嫡子谢砚!指使默许他人下毒、刺杀,更遣人追杀为其寻药之人,其心可诛,此你三罪!”
“贪渎家族财产,暗中转移巨额银两,中饱私囊。此你四罪!”
“教唆、纵容谢砾,图谋不轨,觊觎家主之位,兄弟阋墙,祸乱家门,此你五罪!”
谢巍说完俯下身,逼近杨氏那张因恐惧而惨白的脸:“五罪并罚,杨氏,你罪无可赦!”
“不——!”杨氏爆发出惊恐的尖叫,“血口喷人!谢巍,我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内宅多年,你不能这么对我!!”
“住口!”谢巍直起身,厌恶地别过眼,对身旁近卫递了个眼色。近卫立刻上前,托盘上一只透明琉璃盏,静静立着。
杨氏盯住那只杯子,全身的血液冻结,她认出来了----正是毒杀王氏和谢砚的“青鳞草”!
“赐你全尸,已是看在情分上。”谢巍语气淡漠,“你们弘农人用此毒害阿芷母子,今日,便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绝望瞬间吞噬了杨氏。她疯了般扑向谢巍,指着他身后阴影中神态冷漠的谢峻,尖声嘶吼:“是他!谢巍!真正想害你的是谢峻。他痴恋王芷多年不得,恨我取代了她的位置!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他要除掉我和砾儿,保住王芷的儿子!”
供桌上的烛火都似乎被这尖叫惊得摇晃了一下,映得人神色晦暗。
谢巍不动声色,只用凌厉目光盯着杨氏,并不看身后谢峻。而谢峻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愕和难以置信,他后退半步,失声道:“你……你疯了!竟敢如此攀诬!”
“我没疯!”杨死死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亦满眼笃定回视谢巍,“锦华苑我卧房多宝架后暗格里,有个紫檀木盒!里面有他给王芷开的调养药方,还有他的相思之语!去取来,一看便知!”
谢巍依旧不语。
谢峻上前两步,面上有震惊、屈辱、悲愤,还有一丝对杨氏疯癫的怜悯。他对谢巍深深一揖:“大兄素来信我,可这等污我清白、辱及亡嫂的构陷,弟弟万不能忍!请大兄派人取来‘证据’,还嫂嫂清名,也证我清白!”
谢巍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轻叩,抬眼对身侧近卫吩咐:“去锦华苑,把东西取来。”又侧首瞥向谢峻,语气无波:“身正不怕影子斜。取来也好,省得日后再有流言蜚语,污了你的名声。”
“谢大兄成全。”谢峻躬身,换来边上杨氏一声嗤笑。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近卫捧着紫檀木盒返回,呈到谢巍面前。杨氏死死盯着那个盒子,眼中迸发出鱼死网破的神采:“打开!让所有人看看谢峻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谢巍抬手,示意近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