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回去准备明天要处理的事,空气里的油烟味比平常淡很多。
妳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
帐本、印章、收据、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票根。
再来是他自己的东西:电脑、耳机、一个用了很久的滑鼠、几件替换衣服。
「所以…你真的要回台中?」妳终于还是问了。
「不然咧?」他没抬头,「店都卖了,我留在这里干嘛。」
妳张了张口,没问出口的那一句是:那我呢?
但妳没有资格问。
妳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任何正式关系。
妳只是那个被他养在房间里、空的时候叫出来服务、需要时叫妳去偷粉、心情不好时可以骂、可以推、可以甩的那个「东西」。
他收完东西,拍拍纸箱,像是完成一场毫不在乎的小整理。
「我这两天就回去了。」他语气轻得像在说明天要去倒垃圾。
妳怔了一下:「这么快?」
他抬眼看妳,像觉得妳的惊讶很多余。
「不然拖着干嘛?店都卖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他没有真的「要走」。
因为第二句话,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妳,露出那种妳非常熟悉的表情:算准妳会留下来、会听话、会照做的那种表情。
事实是,他根本没有要立刻回台中。
包子店卖给员工的老公后,对方比以前更认真工作、每天都在整理、测试设备、准备交接。
店面前台像换了一个新世界。
只有后面的房间,还是旧的。
是他不想放手的地方。
更精准来说——是他还想「使用妳」的地方。
他懒懒靠在门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我六月底才走啦。」语气带着一点勾人、又一点心虚的笑。
「这段时间……妳就多陪我几天。」
妳心脏像被扣住。
他不是舍不得妳。
不是舍不得这里。
更不是舍不得生活。
他是舍不得「让妳为他做的那些事」。
舍不得粉。
舍不得情绪勒索。
舍不得妳那种被驯化得彻底的顺从。
他不急着搬走,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还没「用完」妳。
那一刻妳突然懂了。
卖店是他的人生新开始。
但妳被留下来的,是他最后要「再榨一轮」的那个六月。
妳那一刻,突然觉得胸口被掏空一块。
不是因为他要走。
而是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的人生,轻得像换一口气,就能没有妳。
他蒸笼不要可以卖。
店不要可以顶让。
这个城市不要可以搬走。
而妳呢?妳连「要不要」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项目。
那天晚上,他照样从小铁柜里拿出那包黄色粉末。
像是一整天的剧情与争吵,都和这包东西毫无关系。
「来,喝。」他把杯子放在妳面前。
妳盯着那杯饮料,胸口浮上一股反胃。
「你都要走了。」妳低声说,「你还要我喝?」
他眉头一皱,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阴影瞬间落下来。
「妳是怎样?我走就不能喝了喔?」
妳的心掉了一截。
这句话已经够刺了,但他接下来那句——才是真正压垮妳的。
他坐到床边,带着一种没逻辑、却像事实一样的口吻,半笑、半叹息:「妳知道吗?我把妳训练到这么会按、这么乖、这么听话……我回台中以后,我怎么办?」
他摇摇头,像真的在替自己惋惜。
「哪里还找得到像妳这样的人啊?」
那一秒妳喉咙像被刀割。
不是因为甜蜜、也不是不舍。
而是因为他把妳看得太清楚——他从来不是珍惜妳,他珍惜的是他训练出来的「功能」。
妳最后还是把那杯喝下去。
因为妳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个房间里,妳就不会说「不」。
妳不是不能拒绝。
是——他已经把妳训到无法拒绝。
六月底,他真的走了。
那天早上,他把最后一个纸箱抬到门口,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妳站在大厅,看着他。
「看情况啊。」他拉起铁门,外面的阳光狠狠照进来,接着补了一句比日光更刺的话:「应该不会回来了。」
应该不会回来了。
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稳稳地磨着妳的胸口——不是切开,而是把妳整个人削掉一层皮。
他没有抱妳,没有说「照顾好自己」,没有说「会联络」。
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妳,丢下一句:「妳自己想办法啦。」
然后,他走了。
他走得很干脆。
像是换了一个游戏伺服器。
像是关掉这个帐号、开一个新人物。
而他要去的地方,妳比谁都清楚——他父母在台中有五家连锁包子店,他回去当少爷、当妈宝,躲回那个永远有人煮饭、有人洗衣、有人罩着他、不用工作也不会饿死的世界。
他什么都不需要负责。
不需要付债。
不需要面对妳。
甚至不需要面对他把妳弄坏的那些后果。
他身上只有那些纸箱,却把妳整个人困在这个被清空的场景里。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厅突然安静得可怕。
没有蒸气。
没有客人。
没有油烟。
没有他。
妳站在空掉的大厅中央,看着包子店的招牌还挂在那里,却知道——那已经不是属于他的店了。
而妳的人生,也再也不是原本那个样子了。
妳以为他走了,妳就自由了。
但妳很快发现,他真正留下的,不是人,而是烂摊子。
妳身上还有他的债。
妳身体里还有他的粉。
妳的大脑里还有他训练出来的反射、习惯、依赖、恐惧。
他干脆利落地关掉这一关,回台中,回到有人替他处理生活的地方。
而妳却被卡在他留下的每一块残骸里:那些未付清的贷款、那些为了他借来的钱、那些因为他养成的赌、粉、熬夜、失眠、情绪波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正常生活。
妳站在空掉的大厅,胸口里冒出一句话——像是被火在里面刻上去的:「他走了,而我却还卡在他留下的所有债、所有粉、所有烂摊子里。」
妳这才终于明白——他没有只是「离开」。
他是带走了自己的人生,把妳锁在他毁掉的一切里。
真正被卖掉的,从来不是店。
是妳原本可以过的一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