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年都在一间包子店的后面,当一个被喂粉、被训化的人。」?
妳当然说不出口。
妳只好含糊地说是空窗期。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冷下来:「哦,那妳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妳含混过去,然后就没下文了。
妳算过一遍。
就算找到一份五万多的工作,扣掉给爸妈的生活费、必要支出,能拿来还债的,只剩几千。而妳每个月要面对的,是一串到期日排成一行的金额。
那不是「慢慢还就好」的数字,是再拖下去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洞。
妳开始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正常的薪水,救不了妳现在的局面。
妳再次走向夜晚:不是堕落,是求生。
某一个失眠的夜里,妳躺在床上滑手机,滑到一个字眼——「酒店经纪」。
那不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以前是他叫妳去八大赚钱、偷粉回来给他。
那时候妳觉得那是为了他而去。
现在,他走了。
留下来的,只剩妳跟这一身烂帐。
妳盯着萤幕上的那串 LINE ID 看了很久。
手指放上去,又收回来。
重复不知道几次,妳还是加了好友。
经纪很快回妳:
「妹妹有做过吗?」
「介意给几张照片看看吗?」
「有想做哪一区?」
妳一边回,一边觉得自己好像在把人生拆开重组。
妳很清楚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去,是为了还债,我不再为了谁。我只卖时间、卖笑、卖酒,不卖身,不卖灵魂。」
那一刻,妳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资格跟自己立约。
夜场不是干净的地方。
但妳知道,这一次,妳进去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把自己的生活从废墟里捡回来一点。
就在妳忙着联络酒店经纪、安排面试时间、试着在脑子里预演未来的夜生活时,另一封信寄来了——法院通知。
是那一件,2023 年那一晚,妳第一次被他打到整个人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家的那一晚。
第二次开庭日期排在他回台中之后。
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法院的冷气一样冷。
长椅一样硬。
妳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法官叫案件名称,叫到妳的名字。
妳站起来。
再叫被告的名字,没有人应。
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的。
那张椅子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法官眉头皱了一下,翻了翻资料,语气冷:「被告第二次未到庭。」
第二次。
妳笑了,不是因为法官生气,而是因为妳这才真正意识到:他连面对自己做过的事,都懒得出现。
法官抬起头,看了妳一眼,那眼神里有怒,也有一点替妳不值。
他说:「会再安排下一次开庭,他再不到,就申请通缉。」
妳站在那里,喉咙一阵发紧。
之后的流程妳记不太清楚。
只记得走出法院那一刻,阳光刺得妳睁不开眼。
妳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他的讯息,是酒店经纪传来:「明天有一间店可以去试班。」
妳忽然觉得,人生就是这样荒唐——一边是法律追着一个逃跑的加害者,一边是妳要为了自己的生存走进另一个陌生的夜晚。
而他呢?
有人因为他还在负债,而他可能只是躺在台中的某个房间,抱着手机打游戏。
晚上回到家,妳把手机丢在床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妳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再拨那个名字了。
不是不痛,是妳终于累了。
妳看着通话纪录,那一长串红色未接成功、失败通话的图示,像是一整页的「妳努力过了」。
没有人可以说妳没试着抓住这段关系。
妳没有因为傲气就转身不理,妳是拼命伸手,伸到手都抽筋了,那个人才选择装没看见。
妳把通话纪录滑到最上面,手停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几秒。
最后,妳没有删。
妳只是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
「不用假装没发生过,也不用一直把它摔在自己脸上。」
妳对自己说。
那一晚,妳难得早早睡。
没有粉。
没有他的声音。
没有那个房间里的霉味、电脑风扇声、半夜的敲桌子声。
妳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枕边是洗衣精的味道,房间门外传来爸妈在客厅看电视的微弱声响——那是妳最熟悉、最安全的日常声音。
可是妳的心却像刚从战场上被扔回家,还在震。
还在痛。
还在找出口。
爸妈在客厅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让妳突然意识到——妳回到家了。可是妳的人,还没回来。
妳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到的是自己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像在努力让胸口不再往下沉。
妳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孤单,是因为一种荒谬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对比——外面是最普通、最安全、最生活化的世界,而妳的内心却像还困在那个满是粉味、谎言、暴力和等待的房间里。
妳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这里是家,我会慢慢回来的。」
妳很清楚,自己的生活还在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谷底:债还在,案子还没结,明天要去试班的酒店是什么样子妳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回台中了,回到他爸妈的世界、他的包子店连锁、他可以躺着打游戏、不用面对法院的地方。
而妳呢?妳被留下。
被留在他毁掉过的这座城市,背着他的债、他的案子、他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妳终于不是为了他而活,妳是为了自己要活下去。
那天夜里,妳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要原谅他,也不是要放下他,而是像在替未来的自己做一个宣告:「他走了,而我还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跟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