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大门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长江后浪成功把前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但江湛川一点都笑不出来，甚至没有力气打趣大佬一句“恭喜篡位成功，您吉祥”。

因为他的合欢散debuff进入了第三阶段。

好消息是脑子好像恢复了，不至于像刚才一样连打字都打成火星文，坏消息是这药开始更加剧烈地折磨他的肉/体了。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人一脚踹进了哪吒闹海的片场，既演了被抽筋扒皮的东海龙王三太子，又演了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小哪吒。

痛啊。

他想把那个之前被自己拉满到50%的痛感值给调低点，然后崩溃地发现副本里居然还锁面板。

“呃、嗯……”

一声短促的呻/吟滑出喉咙，直到下一秒江湛川才意识到这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环在肩膀上的手臂力道骤然加重了几分，随即他便感到自己的后背陷进了一个柔软的平面，大概是一张沙发。

随着身子被端端正正地放平，江湛川的面部终于被迫重见天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汗水不断顺着发丝流进眼睛里，眼球又酸又痒。胸口也止不住地起伏着，还时不时发出自己都难以控制的轻声喘息。

压根儿不用撒泡尿照照，他都能想象到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看起来臭烘烘的狼狈相。

江湛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是用力地抬起一只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有点儿……不想让大佬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你放松一点。”

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江湛川努力挤了挤视线模糊的眼睛，从自己指间的缝隙向外看去，发现他的一只手还像握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着大佬的衣领。

领口已经被扯得有些松了，露出了大片肌肤，大佬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红得有些可怕，像是快要滴出血来。

江湛川触电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从背包里掏出来那个比网球还大的巨型丹药想递过去。

胳膊本来就沉得几乎抬不动，这玩意赫然出现在手上，差点把他整个人都给拽到地上去。亏得大佬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手腕，从他的手里把丹药给接了过去。

江湛川严重怀疑自己可能是被毒发烧了，脸烫得厉害。他把指缝合拢，挡住了身侧玻璃窗外倾泻而下的天光。

不过对方对他毫无留恋，一转身，脚步声哒哒响了两下，就离他越来越远了。江湛川知道他只是要去找那个几乎跟沙发在对角线上的天尊像，但心里还是蓦地升腾起一阵别扭的酸涩，这种感觉就像是坐在了海盗船上，然后从最高点向下全速俯冲。

深呼吸了几口暂且平复心绪，身体就不争气地又让疼痛占据了上风。他咬咬牙没哼出声，硬是又憋出了一身的冷汗，想着干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还真是贯彻咸鱼直到人生尽头，”江湛川暗暗嘲笑自己，“在救自己的命这件事上居然都只能做个帮不上什么忙的旁观者。”

哐——！

不远处一声巨响传来。

江湛川浑身一激灵，强支起自己的眼皮，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瞥。

！！！

大佬把那个天尊像给扛了起来。

他真想篡个大位啊？把天尊扛下来自己上去坐着？想到这里，江湛川甚至身残志坚地冲大佬的背影咧了咧嘴。

下一秒，他就看见大佬扛着那玩意朝他的方向走过来，咣当一下就把它撇在了沙发前面摆着的茶几上，高档红木茶几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吱吱呀呀晃了半天才停下来。

简直和对自己的那种轻手轻脚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湛川不禁在心里冲自己拧了拧眉头，他一个大活人，怎么还跟个雕像比上了？

【死亡倒计时：00:03:59】

剧痛再次来袭，生撬开他咬紧的牙关，挤压出几声痛哼。江湛川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睛却总也忍不住偷偷盯着大佬的动作。

只见大佬摆出一副像是有人欠了他二百万的臭脸，一撩衣摆，在天尊像面前跪了下来，双手捧着那个黑红相间的巨型丹药，开始态度极为恶劣地飞快念“台词”。

“天尊大人在上弟子愿意为您供奉真实情感请您赐予弟子……”

原来他这么有个性的啊。

江湛川听着他把毕恭毕敬的话念得像在讨债，觉得还怪好玩儿的，扬了扬相当具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嘴角。随即疼痛就像推土机一样碾过了他的五脏庙，逼着他龇牙咧嘴地收回笑容。

一阵刺眼的强光闪过，天尊像里那些闪着金光的脉状物质剧烈地活动了起来，它们几乎是倾巢出动，竟然毫无阻碍地越过了那层透明的外壳，扑向了大佬手里的丹药。

神性全无，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准备吃人的触手怪。

相比之下甚至大佬更像个神，随着与黄金触手的接触，他的周身也开始散发出细细碎碎的黄金色光芒。

江湛川竟不知不觉地看入了神，就连身上好像都没有那么痛了。

这人的脸能当布洛芬吃。

不过很快他的心就又揪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那些黄金触手吞噬丹药的速度并不快，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一分钟，丹药才消失了大约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等大佬走完这个供奉流程，他最多就能剩下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来得及吗？

完成那个……神交。

江湛川当时虽然打字不利索，但还算面前意识清醒，刚才大佬和师尊的对话他差不多听了有个七七八八。

这种事……要救的是他的命，他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再者，这是精神交流，又不是肉/体交流！

不过实话说，如果在这个世界……甚至包括那个他可能有生之年都回不去了的现实世界，一定要选择一个人这样来救他，他还是最希望那个人能够是大佬。

被他救过这么多次，江湛川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有点习惯了。那种随时可能被他杀死的恐惧感开始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安心，甚至说……

依赖。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是什么大隐于市的天选抖M？还是有那个被绑架还能爱上绑匪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晃晃脑袋，理智恢复了不少，立刻开始大搞特搞圈地运动，在他的脑子里画地为牢，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统统挡在了外面。

重整旗鼓过后，江湛川的思维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

对于救自己的命这件事儿，他总不能真就当个甩手掌柜，让大佬去替他负担这一切，他也得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儿。

于是他开始回忆“师尊”说过的话。

很显然，神交并不是解合欢散之毒的最佳解药，只是能勉强留他一条狗命不死，是一个在HE和BE之间挤出来的NE（Normal End）。

但既然是游戏，就一定会有最优解法。

这是他身为策划的直觉。

“师尊”被篡位后毫无反抗地离开，真的是因为害怕所谓的“录音”暴露吗？还是说，这其实本身也是命运的一部分，而他早已知晓这个结局。

他和“宗主”进行过那场神交之后，真的只有“宗主”为此付出了代价吗？

一个人修为散尽，终生不能再修炼；而另一个人，获得强大的力量，却也沦为命运的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一位命之子重蹈覆辙？

这是很残忍，又很对等的代价。

两人都得以保全性命，但是往后余生都会在巨大的仇恨或愧疚中度过。

也许所谓修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或者说……只是一种附属品。而这样一次又一次宿命般的轮回，这种强烈的情绪，才是那位命运天尊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么，如果重复这个失败的方法，他那点约等于没有的修为没了也就没了，可大佬很可能会……

想起大佬看那天尊像的那种眼神，江湛川觉得即使是游戏里的一个副本，他也不想放任这个可能性发生。

他莫名想起了“师尊”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个杀人凶手，我死了，你也会遭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