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鸿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种莫名的燥热,脑子里也空空的,甚至感到几分茫然无措。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何澄居然就这么死了。
几天之前,他恨他恨到牙痒痒,真心觉得他是个脑残麻烦精,巴不得马上离婚然后把他给砍成臊子的时候,他总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晃来晃去。
三十分钟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这张已经伴随了他人生二十多年的笨嘴竟然头一次比脑子还快,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句“我会救你的”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来,所以他这么拼命地想要救他,也是真心的……
结果现在,他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甚至连句遗言都没给他留……不对,他为什么要听他的遗言!
景鸿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身上更热了,他愈发烦躁,甚至想一把揪着何澄的领子把他给拽起来,质问他,“你不是废话挺多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但他只是轻轻松开了握着何澄手腕的两只手,放任它们像两条丧家犬一样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两侧。
在有意躲避何澄目光这么久之后,景鸿第一次允许自己凝视他的眼睛。
那双即使不作表情也总像在笑着的眼睛,此刻仍旧大大地张着,眼尾绯红,下眼睑亮晶晶的,好像还挂着似有若无的泪珠。而神色却意外地平静,和他拽着自己的领子求自己救他的时候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一时有些恍惚。
大约过了几秒,景鸿感到自己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接着他慢慢扬起了手。
江湛川看着他,急得快冒火了。
他好想冲大佬大喊:“喂!!你清醒一点啊,我要是真死了副本不就失败了吗!”
然而他现在就连眼珠子都转不了一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地愣了半天神的大佬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嗯,死者墓前情绪稳定……个屁啊!
此刻江湛川一片漆黑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两个倒计时,一个暂停了,另一个还在争分夺秒地跑着。
【死亡倒计时:00:00:01】
【特殊道具“蛇怪的鳞片”,剩余时间:00:00:45】
得亏他保命意识强,一直把这个击杀天灾源送的鸡肋“金身”道具放在背包的第一格以备不时之需,居然还真就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把合欢散的死亡debuff暂停在了最后一秒。
以大佬的智力水平,应该不至于一分钟还发现不了他其实没死吧。
……!
掌心的温度愈发滚烫,灼热而湿润的气息如热带气旋一样席卷他的嘴唇和鼻尖,伴随着有些粗重的喘息声,他的额头被猝不及防地抵住了。
江湛川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嗡——!
在眼前的一切如烟雾爆散的前一刻,他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恐慌。
如果大佬的意识真的进入自己的“灵府”……
那么他的一切是否都会像三维物体展开成二维平面一样,在一瞬间被看光所有的细节。但这里毕竟是游戏副本,他会看到什么?是“何澄”,还是……江湛川?
而他也会在同时看清对方的一切吗?
江湛川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升起了一种既可怕又隐秘的欲望,他居然更希望大佬的意识能和他本人的合二为一。
这样对方是不是就能知道……
知道他退不出游戏,知道他绑定了莫名其妙的狗屁系统,知道很可能是有人刻意对付他,知道他一旦被杀就会面临现实中的死亡。
江湛川真的好想好想让他知道这些。
独自承担这个“要命”的大秘密,实在是太艰难,也太孤独了。
如果大佬能够知道这些,一定不会再想杀他的。他知道大佬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一个特别好的好人。
但如果这样,他也会在同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他是这个游戏的策划,知道他告诉他的名字是假的,知道他想和他培养的感情是假的。
知道他一直都在骗他。
不行。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心里似乎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警醒他,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被大佬知道,他会面临比直接死掉更恐怖一百万、一千万倍的惩罚。
他们好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真的变成队友。
……
浓雾飘散,场景变了。
灵府内的一方天地因为那合欢毒素的侵占,早已草木凋敝、流水干涸,群山摇摇欲坠、寸草不生。昏黄色的天空中浮动着大颗大颗的黑色沙砾,太阳不见踪影,云层稀薄到近乎透明。
看着这幅情景,江湛川那种浑身剧痛的感觉甚至开始死灰复燃,脑海中的想法凌乱得如同幼儿园小孩抓着黑色蜡笔在白纸上随意涂画的线条。
矛盾。
他巴不得在地上折一朵花,然后残忍地一片片掰掉它的花瓣,让它帮自己做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