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和打斗声从地面升起,迅速窜上了屋顶,而屋顶上的人各个一动不动,像是下雨天忘记收回美术馆里的户外展出雕塑群。
江湛川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幕,看着对面的人慢慢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大风带起飞扬的长发,露出一张相当漂亮的脸,英气中又带着几分妩媚,就像他的声音一样,让人乍看之下甚至分辨不出性别。
“在下应该不需要再多费口舌做什么自我介绍了吧。”
他轻笑了一声,视线在江湛川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又落在了紧挨着他的大佬身上。
“我此番来是为了做什么,想必先生也早就清楚。”
这位合欢宗宗主和大佬果然在之前就接触过,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江湛川一个蒙古人,其他人手里的有效信息都比他的要多得多。
想到这儿,他有些烦躁地扭动了几下身子,环在腰上的手似乎僵了一下,接着悄无声息地放开了他。
“嗯,我知道。”大佬的声音冷冷地擦过他的耳朵尖儿,“你要找的人现在在我手上。”
“宗主大……”
刚才一直被晾在一边的阿言挣扎了几下,只开口说了几个字便又被押送他的几个人给生生按了回去。
宗主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被那个方向分去半点,反而低头撩起自己的一小撮头发,用手指轻轻捻着,“哦?您打算怎么向我证明。”
“现在站在这儿的人不是他而是我,还证明不了吗?”
大佬说话总是底气很足,即使什么都不拿出来,也会让人觉得他的手里一定握着底牌。
“呵呵,也是。”宗主依旧低头盯着自己的头发看,“相比起他当年对自己师尊做的那些事来,您还能把他的命留给我,已经相当仁慈了呢。”
“我对他的命没兴趣。”
“不过我也实在没想到,您对自己的仇人竟然也是一样仁慈。啧啧,瞧瞧你们这幅亲热的样子,该不会是从仇人变情人了吧?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宗主自顾自大笑了起来,眼睛却连一动都没有动,这让原本漂亮的脸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骇人。
江湛川听到他说这话,一下子竟觉得紧张了起来,他攥紧了衣服下摆,悄悄用余光看着大佬。
大佬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话:“……与你无关。”
“哦,那好吧。”
宗主上一秒还在打趣他俩,下一秒语气又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我猜,你不把他带出来,应该是还有事情想要问我吧。”
“是,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没想明白。”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要找的那个所谓‘仇人’就是他?难道这件事你也参与过?”
宗主抬手,忽然指了指被晾在一边许久的江湛川,“说起来,我还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江湛川立刻皱起了眉头。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露出这种表情,笑道:“你果然不记得了,那就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
接着,他伸出大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打了个响指。
啪——!
江湛川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垂下脑袋闭上眼,伸手揉了揉额头,再次睁眼,他发现自己正蹲在地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被擦得锃光瓦亮的瓷地砖,他甚至能从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的确是自己的脸,只不过两只眼圈儿都红着,眼皮高高肿起,活像眉毛下结着两颗大樱桃;嘴唇紧紧抿着,两端正被地心引力给狠狠拉向地面。
丧得就像家里刚刚死了人。
脚步声从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地砖上很快多出了一张饶有兴致的脸。
宗主的样貌与现在无异,不过眼神和现在相比似乎要更清澈那么一点。
江湛川想转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具身体。这大概是某种类似过场动画的记忆回放,而他比较像是这具身体眼球上的寄生虫,虽然无法控制剧情,但能够通感记忆中自己的全部情绪和想法。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终于回了头。
“抱歉,尊敬的客人。”
江湛川用力擦了擦眼睛,站起了身来,脖子上的领带系得很紧,白衬衫和黑色V领马甲也死死贴在身上,竟让他感到有些窒息。
“请问您是来找老爷的吗?”
宗主勾了勾嘴角,“我原本的确是想来找你家老爷商量点事情,但现在……我更想和你聊几句。”
“我?”江湛川感到有些为难,“先生,我只是个仿生人管家,恐怕帮不到您什么。”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
肩膀上的手滑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背。
这种暧昧的语气和动作让江湛川浑身像长了跳蚤一样难受,就连表情都变得僵硬了起来,但作为一个敬业的管家,他必须对客人保持礼貌和耐心。
“请问您想和我聊些什么?”
对方露出一个相当玩味的表情,“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偷偷哭?”
江湛川:“……”
这算什么问题?即使他是个下人,也没有义务向素未谋面的客人透露自己的个人隐私,于是他果断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好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快要过期了?”
他用轻佻而随意的语气说出“过期”这两个字,让江湛川觉得相当冒犯,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猜中了。他这一代仿生佣人的记忆储存期就是十年,而这也几乎就等于他作为一个产品的“保质期”。
按理说仿生人和机械人并不会拥有人类的情感,即使表现出情绪的变化,也只是一种对人类拙劣的模仿。然而他在意识到自己很快将会被无情销毁的时候,却真的感到了一种酸酸的难过。
然后他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