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川立刻回头。
说话的是阿言,他的神色异常平静,丝毫不像一个刚刚宣布自己准备去送死的人。
大佬使用技能展开了一个球形的临时护盾,小机械人助理似乎也是防御型的,他们两个简单交流了几句后,它就替换掉了大佬的位置,撑住了护盾,给他们创造了一个可以商议对策的空间,一行人得以暂时在空中停下来。
“他……”
“你闭嘴。”
阿言旁边的宗主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江湛川立刻没好气儿地打断了他,他也很讶异自己会突然对别人态度这么恶劣。
大佬往他的方向略微偏了偏头,看不出情绪。可他竟然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儿发烫,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俯身凑近阿言。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玩家被杀能复活,但NPC就算会随着副本刷新复活,也不会是原来的他们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和他很像,都只有一条命。
所以这个问题江湛川问得很真诚。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玩家,也越来越不像策划了。
阿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往宗主的方向瞟去,江湛川马上用眼神封死了这条路,逼他只能直视自己的眼睛。
过了好几秒,阿言才轻轻开了口,对他刚才的问题不置可否,“现在只能我去。”
江湛川垂下目光。
他不得不承认,阿言说得对。
而且现在,临时护盾已经被蜂拥而上的触手敲出了裂痕,再这么优柔寡断下去简直就是在犯蠢降智了。
他咬了咬嘴唇,还没有来得及说点什么,大佬却忽然幽灵般出现在了他身后,伸手轻轻捏了两下他的肩膀,旋即开口道:“那就这样吧。”
大佬这是在……悄悄安慰他吗?
江湛川瞪大眼睛回了头,但仍旧没能在他脸上看到任何表情。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细想这件事,他们必须在还没有被触手彻底封死去路前,尽快到达地面。
“我们尽量往大天尊像的方向走,那里的触手最密集,弱点也最有可能在那个地方。”
江湛川沉着声,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阿言的身上。
不过阿言并没有回看他,反而往宗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接着便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咬着牙割破了自己的手臂。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触手果然被鲜血吸引,争先恐后追赶上去。阿言灵巧地在触手之间穿行,像一个在翻涌的金黄色海洋中徜徉的冲浪运动员。
不想浪费他燃烧生命争取的时间,其他人也立刻跟上他的脚步。大佬和机械人一人一边开着护盾,江湛川和宗主也各自用远程技能尽可能清理着周围的触手。
这只成分相当复杂的临时小队居然意外地有几分默契,正以一个相当可观的速度向地面方向靠近。
越是向下,触手就越是密集,金黄的屏障完全隔离开了雷霆和雨幕,让人有种置身于前往异世界入口的错觉。
触手乒乒乓乓地撞击在护盾上又炸开,风声倒灌进耳朵,几乎要刺穿鼓膜,还未被彻底吸收的人茧不断迸发出刺耳的尖叫和哀鸣。
而阿言已经肉眼可见地浑身是伤。他的左臂似乎骨折了,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侧;一条小腿被触手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鲜血滴滴答答跌落,又吸引来了更多的触手。
不过即使如此,他的身影始终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不远处有节律的跃动着,就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终于,他们能够看到地面了!
阿言的方向感相当出色,在他的引领下,众人现在精准地位于“天尊像遗址”的正上方,离地面还有大约十米。
那个位置曾经遭受过剧烈的爆破,已经看不到任何活人的影子,满地的透明天尊像碎片乱七八糟地铺在一片巨大的焦黑色痕迹之上,却又嘲弄一般反射着触手投下的金光。
触手怪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挤来,竭尽全力想要阻止他们。
不过这恰恰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八米。
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地面的景象再一次消失在眼前,现在他们的出路和退路都已经被触手彻底封死,活动空间也被一再压缩,怪物几乎要把他们一起裹成个五人份的豪华人茧。
“快!”
阿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嘶哑得不像样。
“走这边!”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几个微型炸药,朝着触手还比较薄弱的地方拼命掷过去。
轰——!
炸药虽小,威力却相当强悍,将触手层层叠叠的包围圈炸开了一个小缺口。金色的汁液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敲击在他们面前的透明护盾上,随后猛烈绽开。
就像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汽车路过了一根忽然爆炸的化粪池水管,前挡风玻璃瞬间被浇了个狗屎淋头。
阿言没有护盾的保护,浑身已经裹满了金色的粘液,他快速地抹了一把脸,冲出缺口。
一行人紧随其后。
五米。
咔嚓——
江湛川听到了相当奇怪的声音。
触手挤压的速度慢了下来,却蠕动的更加猛烈,表面也鼓鼓囊囊地凸起着,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它们的封印钻出来。
咔嚓咔嚓——
怪声渐强。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大佬立刻抢在江湛川说话之前开口:“阿言,小心……”
然而他没来得及说完,那些触手便一个接一个裂开,那里面的东西竟然是……
人类的手臂。
它们包裹着粘稠的金色液体,像破土的植物、还魂的僵尸一般从触手的裂缝中不断涌出,做着抓握的姿势,拼命向外伸去。
咔——
一只手臂一把拽住了阿言正在流血的小腿,猛地向下拉去,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身影就彻底被淹没在了触手和手臂的海洋中。
然后再也没有出现。
明明马上就要成功降落了,只差一点。
在击败命运的道路上,他却仍然被命运缠身,仍然作为一把武器而不是一个人死去。
而一把“武器”的使命,也许就是被别人握在手里,刺向他们想刺的人,等到磨损了卷刃了,变成一块毫无价值的废铁,就会被被顺理成章地抛弃。
江湛川觉得有些难过,却也无可奈何。
比起停下脚步哭泣、悼念,对牺牲者的最大敬意,是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
三米。
失去了阿言,现在怪物的全部攻击都彻底转向了他们。
哗——!
江湛川正集中注意力对付着眼前不断伸出的手臂,忽然感到自己的腰被猛地勾住,身子在空中快速旋转了半圈,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耳边传来一声有些隐忍的喘息。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发现原本身侧的护盾碎了个大洞,一只手臂已经扎了进来,手指上还残留着崭新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