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家园。

陆仁，人如其名，一个路人。此前唯一的工作就是骂骂咧咧地当个传声筒，把那个混子吊车尾给叫到天师府去。

什么大人物、大事件自然都与他全然无关，这个夜晚他唯一想做的事只有睡个好觉。

然而天公不作美，天上是雷鸣又电闪，雨也一直下个不停，闹得他几乎一夜都没能睡着。好不容易等到这些动静消停了，他刚一掀被子蒙上头，忽然感到身下的床面开始剧烈震动，紧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又搞什么幺蛾子？

相当不耐烦地，他一把拉开了床上的帘子，一翻身跳下了床。

！！！

床下的透明天尊像不知何时竟然完全开裂了，金黄色的生物张牙舞爪地游移着。

陆仁呆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应该下跪，然后声泪俱下地向“天尊”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在决定滑跪的前一秒钟，他不由自主地转头向两边看了看，发现自己简直就像进入了镜子迷宫，两侧都是和自己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在同样破碎的天尊像前瞪着迷茫的眼睛，无措地四处张望着。

他从未注意过这里住着的其他人。

嗖——！

“哎哟！”

手臂上一阵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传来，他回神，只看见原本天尊像的位置倏地伸出一条细细的金色丝线，接着有更多丝线一道道贯穿了他的身体。

而地面也在一瞬间变得像海绵一样软和，继而又成了能吃人的沼泽，脚下失去了支点，他整个人立刻陷了进去。

不过并没有泥浆和沙土灌进鼻腔，陆仁只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条如同直肠般狭窄而柔软的管道，随着大地上上下下蠕动着。他的脑袋上顶着别人的脚底，他自己的脚底也顶在一个毛茸茸的头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甚至感到自己产生了一丝困意，眼皮和灵魂都被丝线拽着……

不停下坠、下坠。

嗡——！

脑袋一声鸣响，他头皮一紧，感到自己戳破了包裹自己的“直肠管道”，戳破了头顶的地面。像一株新发芽的植物，和千千万万个他一同破土而出。

“呵呵，我突然觉得，就我一个人看多没意思啊。还是多来点儿观众吧，这样感情才充沛嘛。”

一个少年音传来，却毫无与之年龄相配的清爽，反而有些黏腻与轻佻。

陆仁在朦胧中奋力地张开双眼，发现自己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吊在半空中，身边的人也都和他共享着姿势，带着一种有些虔诚的神情，共同围成了个一大圈。

圈内有三个人。

虽然有个人就像个人工太阳似的，浑身散发着夺目的金光，但陆仁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另外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来，那面对面被吊在空中的二人中，竟有一个是那个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堪称一无是处的吊车尾混子！

那混子脸色苍白如纸，原本总含情带笑似的眉眼此刻痛苦地拧成一团，嘴巴也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一只手垂着，手指轻轻晃动着，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棍状物。

而他的左胸上方，插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伤口处不断向外溢着血水……

他又顺着那柄剑，看向那位持剑者。

这倒是一副完全的生面孔，眼睛被一条白绫盖着，大约是个瞎子。不过仅凭着露出的下半张脸，仍能看出他绝世的姿容来。

不过这瞎子的状况也并不比混子好到哪去，他同样浑身是血。他的一只手垂着，手指轻轻晃动着，另一只手擎着剑。

握剑的手臂上，袖子碎成了一条一条的，能看到清晰的肌肉线条，条条隆起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像是要把血管撑爆。整把剑都在跟着他的身体一起隐忍地颤抖着。

让人一时有些分不清，他是想用力将剑刺入，还是想要反其道而行之。

“哟，他们都已经到齐了啊。”

金光里的身影嘴巴动了动，先前黏腻的声音果然正是出自他口，“那么，演出继续吧。”

两道金色的光芒从天空中投下，像聚光灯似的，霎时将暗处的两人照亮，亮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细密的寒毛、鬓角晶莹的汗珠，和因牙关紧闭而微微颤动着的咬肌。

陆仁此刻才留心注意到和他一起吊在空中的人们，并不只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有个人肩膀上挂着好几条机械腿，像个蜘蛛精；有人的胸口别着用扎眼醒目的大字写着“仿生佣人”的牌子；还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机械人、浓妆艳抹的女装男人……

他们这群堪称奇形怪状的家伙，就像是被迫共同做了一场怪异戏剧的观众。

后颈忽然一痛，他不安分的脑袋被细线牵着，咔嚓一声扭向了“舞台”的方向。

哗——！

剑又动了。

那瞎子的手臂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下子拉扯开，剑也随着他的动作共同退去，洋洋洒洒地带出一串红宝石项链般的鲜血。

陆仁这时才发觉，那混子身上的原来并不是剑伤。

因为剑尖丝毫未染血色，反倒是一道道金色的细丝以剑身为载体，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剑尖上，又比剑尖要更加向前突出些。

血从细丝上滴落，在金色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黑暗处，掌声雷动。

陆仁发现自己也在起劲儿地鼓掌，嘴角不知何时也扬了起来，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这绝对是个很古怪、很恶心的假笑。

金光中的人影优雅地将一只手高举过头顶，在空中划了个休止符，掌声立刻停了。紧接着，他的右手食指轻轻一抬，清脆的“咔嚓”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嘹亮地响起。

这一次，那混子的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