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攥着根棍状的东西,此刻手一松,棍子在半空中变成光点消失无踪。他修长的手指却更加用力,紧捏出了一个鹰爪一般的手势,并没对着对面的瞎子,而是竟然慢慢地朝着自己的眼睛方向伸了过去。
那个姿势就像是要把自己的眼珠子给生抠出来!陆仁纵使对这人没有半点好感,心却不免跟着提了起来。
“咳……你、让你的信徒们,看这些……就不怕他们……”混子忽然艰难地开了口。
对面的人影伸出一只食指,搭在嘴唇上,“嘘,不要说废话,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接着,他一字一顿道:
“念、台、词。”
“呃……”混子未说完的话,立刻像被掐断一般戛然而止,改口,“归鸿啊,归鸿!为什么你偏偏是归鸿呢?”
他原本声音应该是清朗好听的类型,此刻却完全走了调,口型也非常夸张和不自然。这句不伦不类的“台词”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从嗓子眼里挤牙膏似的用力给挤出来的。
人影立刻发出了满意的轻笑声,继而右手轻轻一挥,混子的手又颤巍巍地在距离自己眼眶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向瞎子的方向僵硬地平移过去,金光模拟的聚光灯也就跟着他一同移过去,并在二人的鼻尖相隔不到一掌距离时,再次停了下来。
左手抬起。
先是极其轻缓、温柔地,搭上了瞎子的肩膀。又极其轻缓、温柔地捏住了垂在他身后的一端白绫。
瞎子看着长了一副正经八百的脸,那条白绫却在后脑打的是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混子只轻轻一扯,它便轻盈地从他脸上滑落下去,跌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人影又动了动自己的左手。
瞎子的剑脱手而落,手臂抬起,却是狠狠地掐住了混子的下巴,他自己的嘴巴也随之开始一张一合。
“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仇人不像仇人,道侣不像道侣的路上去,是你引诱的我!”
他的声音也十分怪异,几乎要破了音,让人实在很难想象这样声嘶力竭情绪饱满的话会从这张嘴中说出。
陆仁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这气氛给感染了,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正对面的人群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他就看见那个穿着长袍马褂的机械人被推搡进了圈内,身边还悬浮着一块长条状的惊堂木。
它瞪着惊恐的眼睛,发出的声音却相当轻松、戏谑,简直就像喜剧的旁白,显得气氛更加吊诡。
“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合聚皆‘命’定!”
“欠眼睛的,以眼还眼。”
啪——!
一声闷响。
机械人身边的惊堂木飞了起来,就地取材般猛地砸向了它的脑袋。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和闷响声有规律地同时响起。
观众们每鼓一下掌,那根自作主张的惊堂木便砸向机械人的脑袋一次,砸得它的整个钢铁脑袋深深向下凹了进去,一只眼珠子从眼眶里弹了出来,另一只则陷进了鼻梁里。
但它仍然在鼓掌,甚至还挂着那种和陆仁自己脸上同样的,很古怪、很恶心的假笑。
然后它咧开了嘴,陆仁也咧开了嘴。
就连那个人影也咧开了嘴。
大家一齐笑出了声来。
“哈哈哈……”
啪——!
“哈哈哈……”
啪——!
掌声和笑声纠合在一起,经久不息,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人和世界一起淹没。
混子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自己的眼眶。
按下去。
按下去!
按下去!!!
陆仁的思绪已经飞走了,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欲望,他想要看到这场演出的结局。
可混子的手却停住了。
这让陆仁感到愤怒,可他还在咧着嘴发出笑声。
混子咔吧咔吧地,转头,面向那个人影,笑了。他的笑混进了观众们的笑里。
混子说:“喂,你其实在害怕我们吧?”
然后瞎子咔吧咔吧地,转头,面向那个人影,也笑了。他的笑也混进了观众们的笑里。
瞎子说:“更确切地说,你在害怕某种可能性。”
最后,两人异口同声:“对吗?”
掌声停了。
笑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