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用提你身上还带着微型炸药,威力惊人,而且不止一枚。换句话说,你甚至可以在我们两个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把我们两个一起杀死。)
(但你偏偏选择了那个巧克力蛋糕。)
(我最初以为,你知道蛋糕里的合欢散有几乎无解的剧毒,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从而确保我一定会死。
但是接触了宗主之后,我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合欢散的真实作用,只认为这是一种会让人昏迷,醒来后修为全失的……春/药?
既然他不知道,那么你也更不可能知道。)
(如果你是一个只知道完成目标的工具,是不会对可能阻碍自己的人产生恻隐之心的,阿言……时不言!我说过,你是有选择的。)
有选择的?
是吗……
出发前,宗主大人说过……要果断杀死一切阻碍计划的人……
他当时……
蛋糕……匕首……炸弹……
……?
大脑似乎随着液体一起变得粘稠,让他难以回忆起那时的情绪、想法,甚至那件事本身。
恍惚间,他听到一种隐隐约约的碎裂声,清脆又好听,和这个黏黏糊糊的环境很不一样。
但他找不到这声音的来处。
(还记得吗?算命师先生……也就是你的大师兄曾经给过的,关于你的那条谶言,你当时应该是在场的吧。)
(你能成为毁灭上层区的人吗?是也不是。)
(这个答案代表的并不是某种可能性,而是选择,是一个属于你的选择。你可以选择让这一切毁灭,也可以……拯救它。)
算命先生……大师兄……
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
他记得毁灭上层区,那是宗主大人给他的任务。
宗主大人还好吗?
计划成功了吗?
碎裂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响着,他无暇去想。
好困,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但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甚至还越来越响,吵得他难以安心入睡。
(作为一个外人,我无权干涉你的选择,也不想给你任何压力,没有谁非得拯救世界不可,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世界,那么就让它毁灭也没关系的。哈,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这儿。)
(不过还有些话,我希望你能听到。)
一阵滋滋啦啦的响声过后,出现了第三个声音。听到它的那一刻,他瞬间感到浑身穿过了两股电流,一条从头顶向下,一条沿着尾椎向上,在他的胸口处汇合、炸开。
宗主大人的声音。
那位强大的人、慈爱的人、那位从下层区人贩子手里救下他的人、那位他发誓哪怕燃尽自己的生命也要帮助的人。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虚弱的声音。
(我想说的事情都已经说了,想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了,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不能亲手宰了那个‘命运’。)
(去吧,替我杀了它。)
时不言从来不做梦,可现在泡在宗主大人温柔的声音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过去。
坑洼的道路,腐朽的气味,颠簸的木板车。耳边充斥着孩童的啼哭声,成年人的谩骂声和巴掌声。
疯癫、吵闹。
他被夹在其中,感觉浑身就像是罩着一个透明的毛玻璃罩子,在半空中飘着,不知道自己将要飘向何方。
直到一个好听而温柔的声音传来,似乎一下子击穿了他与世界的隔阂。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六岁。姓时,不爱说话,也不哭,随便起了个名叫不言。”
那个温柔的声音先是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哪个时?”
推车的人粗着嗓子回复:“时间的时。啧,问题这么多,你买了爱让他叫啥就叫啥,不买就赶紧滚!这种是绝对的抢手货,你不要有的是人想要。”
“真是个好名字。”
他不记得他们又说了什么,声音温柔的人靠近他,带来了无比香甜的空气,一瞬间就充盈了他的整个身体。
推车的人揪着他身上套着的破麻袋,把他拎下了车,那个人想牵住他的手,被他条件反射般一把甩开了。
“脏!”他说。
“你不脏。”
那个人说着,又牵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很纤细,却很有力量,瞬间把那层隔在他与世界之间的毛玻璃碾成了碎渣。
那一刻,他的人生开始了。
他的宗主大人,他的师傅,他的父亲……
也是,他最爱的人。
那张脸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变得清晰,然后风化、裂开,变成了和那堆毛玻璃一样的碎渣。
他就这么死了,成了一个死人。
轰——!
耳边的碎裂声变成了爆裂声。
……
播放完最后的录音,江湛川安静下来。
世界也仿佛打破了某个哲学定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静止。
每一个人都在静候着。
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死亡还是抉择,是毁灭还是拯救,先流干的会是谁的最后一滴血。
唯有静候,再静候。
直到“命运”轰的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眼神中飘忽的金色的光芒时明时暗,像夜空里的星星。它扬起手臂,举起一把匕首。
江湛川认得那把匕首,锋利无比、刃上闪着寒光,阿言曾经用它指向过自己。
现在,它正高悬在他与命运的头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