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川渐渐清醒过来,努力用有些发软的手臂撑起自己的身子。
他的一只眼睛不知是被泪还是被血给浸泡透了,眼皮一动就沙得生疼,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眼眶中溢出,完全睁不开;而另一只眼睛也难以适应强光的照射,只能半眯着,勉强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所有人物和景物都消失了,他们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到处散发着强光的纯白色盒子里。
江湛川看不真切,他下意识想抬手遮住光源,却感到一股重力的阻碍——大佬的脑袋原本是靠在他的肩头上,现在随着他刚才起身的动作滑落到了胸口的位置。
还活着,但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脸上遍布血渍,眉头紧锁,睫毛一颤一颤地抖动着,一呼一吸间仿佛都带着疼痛的空气。
江湛川脑海中朦胧的记忆这才开始渐渐复苏。
他们被金色的细丝击中,从空中坠落。
在这之前,大佬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住了致命一击,让原本直直对着心脏而来的细丝最终只是击中了他的侧腰,穿透了皮肉,但并没有伤到他的内脏。
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也随着记忆一起苏醒,江湛川紧咬住嘴唇,用另一只勉强还能动的胳膊扶住了大佬仍在缓缓下滑着的肩膀,想检查他的伤势。
大佬全身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口,像是刚洗过血浴,他难以肉眼辨认,只好查看状态栏。三个debuff,一个比一个扎眼。
【流血++】、【高热】、【昏迷】。
这三者组合在一起,如果对标现实,大概是遭受致命伤害但并未直接死亡的濒死状态。
玩家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几乎就等同于丧失了全部行动能力,如果得不到队友的及时救治,很快就会掉空血条死亡。
江湛川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又看了自己的状态栏,虽然暂时只有一个【流血+】,但放任不管的话,很快就会升级,然后像大佬一样陷入高热昏迷,直至死亡。
他不是奶,没法用技能治疗大佬,更不可能掰开他的嘴给他塞血药,游戏没这个功能。他给自己吃血药当然也没什么意义,娱乐副本秉持着玩家要么全死要么全活的理念,大佬如果死了他也得跟着一起死。
换言之,如果想活命,在大佬死亡之前,他必须要想办法完成这个副本。
杀死命运,换掉眼睛。
至于那个情侣任务……
唉,人固有一死,死在大佬手里总比死在这个“命运”手里强,起码这位是他从茫茫人海里亲手给自己挑的刽子手。
吧嗒——吧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就像是某人穿着皮鞋走在玻璃地面上。
“命运”只是站在他们的面前,它的金光已经褪了色,但还是居高临下地用下巴和鼻孔看着他们,江湛川看清了它可怜的血量。
【HP:1/1000000】
它不攻击,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它在等他们两个死掉。
这并不是轻敌、降智,而是因为它早已失去了轻轻打个响指就能让人粉身碎骨的力量,变得肉眼可见的虚弱,那张本不属于它的漂亮脸蛋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江湛川能猜到原因。
命运的力量与弱点同源,来自“信仰”和“恐惧”,当所有人都不再相信它、不再畏惧它,它自然就会走向灭亡。
他的广播奏效了。
而它仅剩的那一滴血,自然属于那位唯一没法听到他广播的人。
江湛川清了清嗓子,扭头吐出一大口血痰,十分潇洒地擦了把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相当挑衅的表情,用尽全力喊出他的名字。
他相信他能听到。
“时不言!”
……
耳边全都是咕嘟咕嘟的水声。
世界是融化的、粘稠的。
(时不言!)
一声刺耳的鸣响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从一只耳朵快速地扎入,穿过他的整个头颅,再从另一只耳朵穿出。
不,不对。
那不是耳鸣,是有人在大声叫他的名字,因为很少有人这么叫他的全名,所以他才会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个声音有些朦胧,却又穿透力极强,还带着回音,在他四周的墙壁上不断弹来撞去,像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墙壁?
哪里来的墙壁?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死掉了吧?自己被触手卷住了腿,拉进了金黄色的深渊……怎么想也应该是已经死掉了吧?
难道死亡不是湮灭,也不是飞到天上去变成星星,而是被永远关进某个狭窄的盒子里?
这种想象顿时让他感到无比恐惧,他不死心地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正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被挤一个浸满了液体的、金色的蛋形容器里。
像一个胚胎。
他活动着麻木的肢体,尝试着戳了一下“蛋”的内壁,整个空间立刻就传来了一阵与他指尖力度并不相符的震荡。
那个声音立刻又出现了,语调有些上扬。
(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然后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别做无谓的挣扎,他不可能清醒的……)
第一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我在和他说话。)
另一个声音发出冷笑。
(呵,随便你。)
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
他自己的声音?
他努力想听的更清楚些,而包裹着他的液体却变得更粘稠了,如同生出了千斤的重量,一点点向下扒着他的眼皮……
咕嘟。
咕嘟咕嘟。
啪!
(阿言,你听我说!)
那个声音再次戳破了他耳边一串串冒起的泡泡,语速飞快,简直就像在唱歌。
(我知道你不是工具,也不是武器或者宠物,你是有意识的。下毒计划失败被我无意点破的时候,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但是你却刻意放过了我,对吗?)
(你身上有把匕首,在以为我会食言不带你去上层区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是用它威胁我,那个才是你最顺手的武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