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鸿觉得自己全身的感官一瞬间被放大了数百倍,胸口内外、左右,都被心脏沉重而凌乱地击打着。
整个人却像是被缩得很小,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沼泽之中,粘稠的沼水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起伏,时而缓缓退却到胸口,时而迅猛地没过头顶。
他发现自己越是想要用力挣扎、逃离,就越是不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片黑暗之中,只能感受到不断掠过身侧的空气和断断续续的鸟鸣,时而激昂高亢、时而像是带着几分哀凉的怨气、时而天地同寂,唯余振翅之音。
不知过了多久,束缚着手腕的藤蔓终于泄了力,软绵绵地垂落下去,景鸿这才得以用一只手肘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黑暗被光芒刺破,他却始终生不出抬头的勇气。
而那种大脑缺氧的感觉仍在持续,就像是一个头朝下被卡在岩缝中的倒霉探险家,浑身的血液从四面八方涌向头部,胀得他几乎要当场炸掉。
一颗在发梢挂了许久的汗水蹚过太阳穴,翻过颧骨,攀上鼻梁,从鼻尖滚落。
他终于看清了那片沼泽地。
实在是个美丽的陷阱。
环绕四周的粉红色土地浸着水光,不远处高而直挺的树干之上,竟生长着奇异的络状树冠,在光下泛着白;树下则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灌丛,每个叶片都生得细长而卷曲。
大地有节律地震颤着,它们便也全都跟着摇曳。
鸟鸣声和风声依旧,只是变得渺远而朦胧。
又不知过了多久,景鸿才终于埋头攒够了勇气,将自己的视线投向远方。
越过一片沟壑纵横的平原,又越过两座落满了红雪的小山丘,目力所及之处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被雨水浇了个透。
在世界的尽头,他还是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阴魂不散的脸。
景鸿早知道如此,但仍免不了心头一震。
何澄的眉头痛苦而满足的轻蹙着,失了焦的瞳孔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被牙齿紧咬着的一边唇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另一边则微微张开,轻轻吐息着。
比他在命运的“放映机”里看到的样子还要狼狈、虚弱许多。
景鸿只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瞧着他,便感到一股滚烫的电流涌遍全身,这是一种与单纯的生理相区别的、极为新鲜的愉悦感,像是有人对着他的额头开了一枪,枪□□出的却不是子弹,而是漫天的星辰和五光十色的烟花。
他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的。
何澄唇角的血仿佛一根红色的小刺,扎得他眼球生疼,舌尖像是被某种引力拉着,他不由得附下身去。
好想拔掉那根碍眼的刺。
“啪!”
胸口猛地遭受了一股强劲的反作用力,迫使景鸿再次直起了身子。
何澄推开了他。
一股无名之火燃起,他报复性地用力挺了挺身,却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期待的反馈,不得不再次集中起早已涣散到天涯海角的注意力,再次望向对方的脸。
然而那令他愉悦无比的神情,就像火车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早已不知所踪。
此刻,何澄瞪大了眼睛,瞳孔缩得很小,双颊的潮红尽褪,变得像纸一样苍白,湿漉漉的黑发仍一缕一缕地胡乱贴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水鬼。
接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其实完全可以选择袖手旁观吧?”
你可以的,对吧?
对吧?……对吧???
景鸿的大脑像被两片镲子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疯狂敲打,“嗡”地一下轰鸣了起来,眼前的一切瞬间虚幻成了重重叠叠的影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何澄正一张一合的嘴唇给堵住,手却仿佛一块遭遇了同级的磁铁,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颤抖着悬在半空。
而对方仍然不依不饶:“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出事?”
为什么怕我出事……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像漩涡中的小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圈儿,在耳廓上浮浮沉沉;文字闪着迷幻的光芒飘在半空中,时而扭曲时而伸长,一点点入侵着他的视野……
吧嗒——!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脸颊,他恍惚地抬手抹掉。
指尖蹭着一块白色的墙灰。
轰——!
屋顶、墙壁、何澄、自己。
一切都开始坍塌。
景鸿下意识想护住对方,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臂就像进了碎纸机的废纸一般,瞬间成了一堆灰尘。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何澄盖满灰尘的脸愈发苍白,乃至最终变成了纯白色的石膏雕像,接着咔嚓一下从正中间处裂开。
细小的碎块不断从裂隙两边滚落,而两只天各一方的嘴角却挑衅般扬起,露出了一个极为狰狞的笑容。
景鸿心脏一紧,视野“唰”地一下被黑暗笼罩,正中间赫然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大字。
“敌人就是敌人,懂不懂啊你。”
!!!
“呼——”
景鸿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盯着看了半天,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而不是再次陷入了一场全新的梦境。
:“主人,您好!检测到您夜间早醒,睡眠质量较差,小助手可以为您播放一段安神助眠的音频,请问您是否需要?”
他有气无力地随便应了一声。
AI语音助手难得得到了一次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机会,颇有干劲地放起了经典款白噪音。
木柴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和夹着大雪的风声顿时填满了整个卧室。
景鸿就和着满屋风雪,沉默地收拾着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床铺。
他机械性地冲洗了身体、披上了睡衣,把浴巾和床单被罩打包塞进了洗衣机,又换上了备用的。他不停地绕着床打转,用手掌重重抚过新床单上的每一条褶皱,企图让它变得像被蛋糕刀抹过的奶油一样平整而光滑。
其实这里面的大多数工作只需要打个响指,智能家居就会自己动起来处理,可现在他偏偏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把某些早已坍塌的东西给重新建立起来。
但很快,他这些微不足道的努力就被证明是徒劳的。
房间里的风越来越大,木柴声被彻底湮没,积雪很快没过了他的鞋底、脚踝、膝盖……直到他寸步难行。
“……别放了!”
景鸿喝停了白噪音,但雪还是下个不停。
他不傻,他知道这雪是从哪儿来的。而且他同样知道,如果此刻不做些什么,大概它永远都不会停。
他必须得看到那个人,就在此时此刻。
他必须得看到梦里的场景只是幻想中的虚影,和真实完完全全是两码事,那不是同一个人。
他需要一个证明。
证明游戏里的雪是假的,所以房间里的也是。
呵。
敌人就是敌人,懂不懂啊你。
“……”
脚步声艰难地响了几下,卧室的门被“哐”地关上。风雪便也跟了出去,一路跟到了电竞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