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顾锦藤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你就在楼下工作,来回方便。”
方便?这个词用得真好。方便的不是她,是顾锦藤。她不需要自己跑上跑下,不需要自己气喘吁吁,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说一句“多回来看看”。至于梁念卿累不累,会不会耽误工作,膝盖受不受得了,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晚上两人回到家,薛定谔的生产已经彻底结束。五个乌漆嘛黑的小家伙挤在猫妈妈身边,眼睛都还没睁开,小爪子在空中胡乱地抓挠。梁念卿数了又数,确认是五只,又凑近看了看,小声说:“好像只有一只是公的。”顾锦藤“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们罕见地没有各玩各的手机。两人蹲在床边,看着那窝小猫,沉默了很久。这是分手后她们第一次共处一个安静的空间而不感到窒息——也许是因为注意力都在小猫身上,也许是因为她们都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后面的那一周,梁念卿开始搬家。
她约了好几个不同的朋友来帮忙。不是一次性搬完,而是一点一点地搬。今天搬走一箱书,明天搬走一袋衣服,后天搬走那些零碎的小物件。每一次朋友来帮忙,看到这个七楼的小窝,看到她和顾锦藤之间那种诡异的、近乎冷漠的相处方式,都会在离开后给她发消息:“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她也太过分了吧?”“我早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念卿没有解释太多。她知道朋友们在替她不平,也知道那些唾弃顾锦藤的话里有真心有心疼。但她没有跟着一起骂。不是还爱着,是不想让自己最后的体面也丢掉。
最让她纠结的是那堆小猫。
梁栗子和薛定谔,都是她们一起领养的。薛定谔胆小,黏人,最爱缩在顾锦藤怀里睡觉;梁栗子皮,爱闹,动不动就把桌上的东西扒拉到地上。梁念卿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带走梁栗子。
“以顾锦藤的性格,”她对来帮忙的朋友说,“迟早有一天会让梁栗子回归流浪生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梁栗子像她。不讨人喜欢,不会撒娇,不会察言观色,总是在不该闹的时候闹,在不该皮的时候皮。这样的猫,顾锦藤不会留的。就像她这个人,顾锦藤也不会留的。
最后一天,梁念卿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些曾经充满生活痕迹的角落——那张大木桌上不再有饭菜,那个超大衣柜里不再有她的衣服,那个阳台上不再有她晾的衣物。一切回到了她们搬进来之前的样子,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和支付宝的亲属卡功能,一个一个地点开,一个一个地关闭。这些虚拟的、脆弱的连接,比她们的关系还要不堪一击,只需要轻轻一点,就彻底断开了。
那天半夜,顾锦藤从床上爬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明显的怒气:“你把亲属卡关了?”
梁念卿正在收拾最后一点零碎的东西,没有抬头:“嗯。”
“你是不是有病?关之前能不能说一声?”顾锦藤的声音拔高了些,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梁念卿没有回应。她继续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动作很慢,很平静。顾锦藤又骂了几句,她已经不记得具体内容了。也许是“自私”,也许是“白眼狼”,也许是别的什么词。不重要了。那些曾经能让她哭一整晚的话,现在连她的耳朵都进不去了。
她拉上袋子的拉链,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大半年的房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拎起袋子,走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七楼,六楼,五楼,四楼……每下一层,那个家的距离就远一点,顾锦藤的距离就远一点,这段感情的距离就远一点。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个窗口——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她没有多看,低下头,骑上那辆曾经载着她和顾锦藤穿过无数个夜晚的小电驴,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灭不灭,都与她无关了。
梁念卿后来回想这段感情,觉得它像一场漫长的、没有赢家的战争。她们都以为自己能赢,都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点,再付出一些,就能换来对方的一句肯定,一个拥抱,一次回心转意。可最后谁也没赢,谁也没输,只是两败俱伤。也许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高二那年不该答应见面,不该在凌晨一点三十一分说出那个“好”字,不该搬进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不该在那个七楼的家里幻想什么未来。一步错,步步错,走到最后,连退路都找不到了。
可如果没有这些错,她会不会后悔?后悔没有勇气去爱,后悔在可以奋不顾身的时候选择了退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劫,她逃不过。从收到那条“在吗”的信息开始,她就注定要经历这一切——所有的甜蜜,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成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某种迟来的清醒。梁念卿骑着那辆小电驴,穿过空旷的街道,穿过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穿过那些曾经和顾锦藤一起走过的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只是稳稳地、慢慢地,向前。前方是父母家的方向,是她曾经逃离的地方,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回去的地方。身后的七楼越来越远,远到融入夜色,远到看不见。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记住的细节——顾锦藤的笑声、她炒菜时哼的歌、她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好像也在慢慢模糊。
梁念卿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来,怎么都捂不暖。
她想起很久以前,顾锦藤说过的那句话:“幸福的秘诀就是,当你拥有一个苹果的时候,就只在乎这个苹果的香甜。”
可她拥有的那个苹果,早就烂了。从里到外,从根到叶,从开始到结束。而她,一直假装它还很甜。
现在,她终于可以把那个烂掉的苹果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