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尽，天光已刺破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雨薇抱着重新灌满的水囊，踏着晨露走了回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与她离开时有所不同。仙尊洛阙依旧静坐如松，神色平和，而谢悔师兄虽仍沉默，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坚冰，似乎被什么东西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泄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痛楚与释然的复杂情绪。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虽未完全消失，却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她不敢多问，乖巧地递上水囊和干粮：“仙尊，谢师兄，用些早点吧。”

洛阙微微颔首，接过：“有劳。”他的动作自然而优雅，仿佛昨夜那场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谢悔也低声道谢，接过干粮，却有些食不知味。师尊的包容与承担，如同最温暖的泉流，融化了他心中冻结的壁垒，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过往的偏执与罪孽。

严振长老的死，像一根重新扎入心脏的刺，提醒着他那份掌控欲带来的代价。

林雨薇小口啃着干粮，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她心里好奇得紧，昨晚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些模糊的字眼，什么“禁术”、“轮回”、“心意”……此刻见两人之间氛围微妙，更是印证了并非全然是梦。

她想起在宗门时，女弟子间私下流传的那些关于云深松涧师徒的话本子，各种惊世骇俗的剧情在脑中闪过，让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两位当事人。

仙尊的清冷出尘，谢师兄的俊美隐忍……似乎……还真有几分话本子的影子？

她顿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师尊再爱我一次》、《雪烬落云深》、《冷面师尊俏徒弟》……

就在这时，旁边嚼着嫩草的骆驼满足地打了个响鼻，晃着大脑袋，先是亲昵地蹭了蹭洛阙的袖摆，然后又不偏不倚地转向谢悔，用湿热的鼻子顶了顶他握着干粮的手。

谢悔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这头骆驼的行为总是这般突兀又自然，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亲近。他下意识地看向师尊。

洛阙并未阻止，只是垂眸看着骆驼，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你这惫懒家伙，倒是会扰人清净。”

他这话说得轻，却瞬间吸引了林雨薇的注意。她差点□□粮噎住，连忙低头掩饰脸上的表情……被发现了？

反倒是谢悔也是一怔。师尊这般语气……是他记忆中鲜少出现的。

心中的滞涩感，因这细微的变化，似乎又松动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收回手，任由骆驼那带着草木清气的鼻息拂过皮肤。

洛阙抬眼，目光掠过谢悔略显苍白的脸，最终落在林雨薇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雅淡然：“尽快用膳，稍后启程。南疆路遥，需尽早赶路。”

“是。”林雨薇和谢悔同时应道。

谢悔收敛心神，快速将手中干粮吃完，开始利落地收拾营地残迹。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自律。只是那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洛阙站起身，白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望向南方，目光悠远，仿佛已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赤阳山。

“师尊，”谢悔收拾完毕，走到洛阙身侧，声音低沉，“关于怀悯……他虽交还魂魄，但其人诡谲，目的不明，南疆之行，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洛阙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他自然不会。他源于你我因果，执念已成，岂会轻易放手。

此番南下，取得赤阳玉髓稳固神魂是其一，其二，便是要应对他随之而来的手段。”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谢悔，眼神深邃，“你既已知他来历，便当明白，逃避无用，唯有直面。”

“弟子明白。”谢悔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直面，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个由自己部分执念与师尊残留神魂催生出的怪物，那个他错误的具体化身。

“至于其他，”洛阙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过往种种，皆为序章。勿要沉溺其中，徒乱心神。前路虽险，行则将至。”

这话语如同清风，拂去了谢悔心头的些许阴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新。“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林雨薇在一旁听着，虽然对“怀悯来历”、“因果”之类的词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能感觉到话题的沉重和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她识趣地没有插嘴，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行囊。

就在这时，那匹骆驼突然仰起头，鼻子在空中用力嗅了嗅，然后焦躁地原地踏了几步，发出低低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呜咽声。

三人立刻警觉起来。

谢悔瞬间闪至洛阙身前半步，手已按在剑柄之上，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林雨薇也迅速靠拢，手中捏住了符箓。

洛阙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闭上眼，神识如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不是怀悯。是瘴气，带着腐朽与……血腥气。自东南方向而来，正在缓慢扩散。”

“瘴气？”林雨薇脸色一白，“我们还没进入南疆深处，怎么会有如此浓烈的瘴气？还带着血腥？”

谢悔眉头紧锁：“师尊，恐怕前方有变。或许是村落遭了妖兽，或是……人为。”

骆驼更加焦躁，用头拱着洛阙，方向明确地指向西北，那并非他们原定的南下路线，但似乎是绕开那瘴气来源的方向。

洛阙看着骆驼那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沉吟片刻：“它似乎想让我们绕行。”

谢悔立刻反对：“师尊，此兽来历不明，虽屡次示警，但其意图难测。若这是怀悯的调虎离山之计……”

“怀悯不屑用此等粗浅手段。”洛阙淡淡道，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方，那瘴气与血腥的源头，“况且，见危不救，非我辈之道。即便前方是陷阱，也要亲眼看过才算。”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份源于本心的仁念与担当，并未因轮回的折磨和神魂的创伤而消减分毫。

谢悔看着师尊坚定的侧影，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才是师尊本来的模样。他无法，也不愿再以“保护”为名，去扭曲师尊的道心。

“弟子遵命。”他低声应道，手依旧紧握剑柄，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危险的准备。

洛阙点了点头，对林雨薇和骆驼道：“我们前去查探，务必小心。雨薇跟紧。骆驼……”他顿了顿，看着那似乎听懂人言、不再焦躁反而挺起胸膛的骆驼，“……你自行判断。”

骆驼昂首挺胸，甩了甩尾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一行三人一驼，改变了原本笔直南下的路线，朝着东南方那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源头，谨慎地行去。

晨光彻底驱散了林间的薄雾，却照不进前方那片死寂之地。越是靠近东南方，空气越是凝滞，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和铁锈气的味道愈发浓烈，仿佛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本生机勃勃的林木在这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枯败，绿叶萎黄，枝干扭曲。

骆驼的反应最为激烈，它不再悠闲踱步，而是绷紧了身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硕大的脑袋不断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又焦躁地甩动，显然前方的气息让它极度不适与警惕。

谢悔默不作声地向前半步，将洛阙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剑虽未完全出鞘，但周身剑气已隐而不发，如同蓄势的猎豹。林雨薇紧随其后，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攥着袖中的符箓，强自镇定。

洛阙走在中央，面色平静如水，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寒意渐凝。他并未阻止谢悔的保护姿态，也未对周遭诡异的环境发表评论，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枯死的树木和地面上不正常的暗色痕迹。

“仙尊……这地方，好生邪门。”林雨薇忍不住低声说道，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噬灵瘴的残余，”洛阙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令人窒息的安静，“并非天然形成，是以生灵精魄怨气辅以邪法炼制，蚀人灵力，污人道心。看来，施术者离去不久，或者说……尚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