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原本应是村落打谷场的地方，传来了一阵突兀的、慢条斯理的掌声。

“啪、啪、啪。”

掌声单调而清晰，带着一种戏谑的意味。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场地中央，一个身着繁复锦绣黑袍的男子慵懒地坐在一个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太师椅上，翘着腿，手中把玩着两枚乌黑发亮的棋子。

他面容称得上俊秀，却透着一股阴柔之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眼神如同滑腻的毒蛇，在几人身上逡巡。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道身影。那是一男一女，穿着如同丧服般惨白的宽大袍子，身形僵直，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精致却毫无生气，眼珠是纯粹的漆黑，看不到半点眼白。

他们周身缠绕着比周围瘴气更精纯、更阴冷的死寂之气，仿佛是两个精致的人形空洞，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生机。

“啧啧啧，不愧是洛水翊珏，云阙仙尊。当真是好眼力。”那黑袍男子停下鼓掌，阴柔的声音带着黏腻的质感响起，仿佛毒液滴落，“这甜梦瘴可是在下精心炮制的小玩意儿，没想到仙尊一眼便看穿了根源，真是……令人扫兴啊。”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洛阙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贪婪。

洛阙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件死物：“以满村生灵精魂炼瘴，阁下倒是好兴致。”

“哈哈哈！”黑袍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了起来，笑声却干涩刺耳，“仙尊此言差矣。能成为我这甜梦瘴的养料，是这些蝼蚁的荣幸。他们庸碌一生，何曾见过这般绚烂的死法？在极致的快乐与幻梦中化为永恒，岂不胜过在尘世挣扎百年？”

他身后那男性傀儡立刻发出尖锐的附和，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主人说得对！这些贱民能为主人的艺术献身，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仙尊您是没看见，他们死前那陶醉的表情，可比活着的时候生动多了！哈哈哈哈！”

那女性傀儡则用更阴冷飘忽的声音接口，漆黑的眼珠转向谢悔和林雨薇：“右哥哥，你瞧仙尊身后那两个小家伙，尤其是那个冷着脸的，神魂气息真是……纯粹又压抑，若是抽出来炼入瘴中，定能让主人的甜梦瘴品质再上一层楼！还有那个小姑娘，气血旺盛，用来喂养我的‘孩子们’正合适……”

她说着，宽大的袖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雨薇被那空洞漆黑的眼睛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谢悔则眼神一厉，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杀气涌动。

“括噪。”洛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两只傀儡的聒噪。他没有看傀儡，目光始终锁定在黑袍男子身上，“报上名来，不杀无名之辈。”

黑袍男子挑了挑眉，似乎对洛阙的冷静有些意外，但随即笑容更深，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弄：“在下宋万霖，区区一介傀儡师，籍籍无名，江湖上称我为“千机先生”怕是入不了仙尊的法耳。至于我这左右手，余左、余右，让仙尊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洛阙身上细细打量，语气变得愈发诡异：“倒是仙尊您……真是令宋某大开眼界。传闻中为陨落的、大名鼎鼎的洛水翊珏。如今看来，竟是这般……残破不堪。神魂之上的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被拙劣地黏合，真是……可惜，可叹啊。”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钩子，直刺洛阙目前最脆弱之处。

谢悔心中一紧，看向师尊。却见洛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宋万霖说的是别人。

宋万霖却不以为意，继续用那蛊惑人心的黏腻声音说道：“仙尊何必强撑？这般残缺的神魂，每动用一分力量，裂痕便会加深一分吧？终有一日，会彻底崩碎，散于天地，那该是何等凄美的景象？不如……让宋某帮您一把？”

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将您这残存的神魂，交予宋某。宋某定当倾尽所能，将您炼制成这世间最完美、最强大的傀儡！超越余左余右，成为我手中真正的神之作！届时，您将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恒，再无痛苦，再无残缺，岂不美哉？”

这疯狂的言论让林雨薇倒吸一口凉气。谢悔眼中已是杀机暴涨，剑锋嗡鸣，几乎要脱鞘而出！

“痴心妄想。”洛阙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依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的污言秽语，玷污了本尊的耳朵。”

“污言秽语？”宋万霖仿佛受到了侮辱，声音拔高，“仙尊！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龟缩于弟子身后，连气息都刻意收敛！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吗？您不过是个需要人保护的累赘！”

他猛地指向谢悔，声音变得尖利刻薄：“还有你！谢悔！云深松涧的首席弟子？呵，不过是个可怜虫！你以为你拼命护着的是什么？是一个早已破碎的幻影！可你看看，你留住了什么？一个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你的执念，你的罪孽，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加速他的灭亡！你才是害他的元凶！”

字字诛心！如同最锋利的毒针，精准地刺向谢悔内心最深处、日夜被愧疚啃噬的伤口！谢悔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底血色翻涌，心魔几乎被瞬间引动！

“还有你，小姑娘，”余左那阴冷的声音飘向林雨薇，“跟着这样一对注定毁灭的师徒，你不怕吗？看看这周围的死寂，这就是他们带来的厄运！严振怎么死的？忘了么？靠近他们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猜，下一个魂飞魄散的，会是谁？”

林雨薇被那充满恶意的预言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谢悔和洛阙，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宋万霖满意地看着两人的反应，阴笑道：“如何？仙尊，您这残破之躯，还能护得住谁？您的弟子因您而生心魔，这无辜的小姑娘因您而恐惧，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何必再苦苦支撑？放弃吧，融入我的艺术，才是您最好的归宿！”

他的话语如同魔音灌耳，不断放大着人内心的恐惧、怀疑与绝望。

谢悔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宋万霖的话与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重合，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洛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奇异地压过了宋万霖那蛊惑的魔音。

所有人都是一怔，包括宋万霖。

洛阙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宋万霖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冰冷。

“说完了？”他问。

不等宋万霖回答，他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冷冽：

“神魂是否残缺，轮不到你这等藏头露尾、以虐杀凡人为乐的蛆虫来评判。”

“我的弟子，纵有千般错处，万般罪孽，亦由我这个当师尊的亲自管教。他的执念，他的守护，岂是你能妄加置喙？”

他的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林雨薇，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邪魔外道之言，若入心，便是自寻烦恼。严振之死，罪在黑巫，罪在怀悯，罪在施暴者，与我等何干？守护之心，从不该因恐惧而蒙尘。”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宋万霖，那眸中的寒意几乎化为实质：

“至于你，宋万霖。”

“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妄论‘永恒’？也敢觊觎本座神魂？”

“你的倚仗，便是这两只吸食残魂怨念的傀儡，和这污浊不堪的瘴气？”

洛阙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流光在他指尖萦绕，那流光看似微弱，却散发出让宋万霖和两只噬魂傀瞬间感到致命威胁的恐怖气息。

“你可知……”

“何为神威如狱，”

“何为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