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扫过地上残局。
那颗惹祸的松仁,混迹在满地散落的果核与干果之间,再难分辨。
“皇兄!”
容准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他从席间冲出,“皇兄,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孩童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全然的信赖。容锦反握住容准的手,勉强一笑,轻轻摇头。
这边动静未平,殿中央,一股煞气冲天而起。
“贱婢!谁指使你的!”
容岂双眼布满血丝,酒气上涌,烧得他理智全无。他本就因容傅的挤兑满腹怨气,此刻见自己竟在御前失仪,更认定这是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
那宫女抱着手臂蜷缩在地,抖如筛糠,还未开口求饶,一道寒光已抵至眉心。
容岂手中长剑在烛火下映出冷光,他俯视着地上的宫女,眼神狠厉,如同审视俘虏:“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暗算本王?是想让本王在父皇面前出丑,还是想要本王的命!”
他这一声怒吼,震得殿中宫灯都晃了晃。满殿宾客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一位亲王会在御前如此失态。
高台之上,十二旒冕后,周文帝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幼子生辰,本该是天伦之乐,先有公主逼婚,再是亲王伤人。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还有半点皇家体面?
“放肆!”
周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声响不大,但天子之怒,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容岂,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殿前持剑行凶,你当这里是西山大营!”
若在平日,容岂尚能听出警告。可此刻,酒精与屈辱冲垮了他。他未收敛,心中生出一股悲愤。
他猛地抬头,直视君父,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父皇明鉴!儿臣身经百战,若非此女行迹诡异,儿臣怎会失手?此女分明是刺客!有人要害儿臣!”
他说着,目光如刀般射向容傅。容傅端坐席间,面露惊愕与痛心,仿佛对弟弟的指控毫不知情。
这副嘴脸,彻底点燃了容岂。
“既是刺客,便该当场诛杀,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振,剑锋直刺宫女面门!
胆小的女眷发出阵阵尖叫。
“住手!”一枚玉扳指自高台飞射而下,精准地击中剑身。长剑一偏,擦着宫女鬓发刺入金砖。
周文帝霍然起身,胸膛起伏,怒不可遏。
“反了……当真是反了!”
他指着殿下的容岂,手指微颤。他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战功赫赫的齐王,竟敢当着他的面行凶!今日敢杀宫女,明日是不是就敢剑指君父?
“来人!”周文帝的声音冷彻骨髓,“卸了他的剑!将这个逆子给朕叉出去!”
御前侍卫一拥而上,夺下容岂的长剑,将他双臂反剪,死死按住。
容岂酒意稍退,却仍昂着头,梗着脖子:“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周文帝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失望,“朕只看到你御前失仪,残暴不仁!传朕旨意,齐王容岂,德行有亏,着即日起禁足齐王府,无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给朕好好闭门思过!”
“父皇——!”
容岂还要再辩,却已被侍卫强行带了下去。
大殿内重归死寂。
容锦跌坐在椅中,容准紧挨着她。
君王一怒,龙驾先行,再盛的筵席,也只剩一片狼藉。
清辉殿内,暖融的熏香被泼洒的酒气冲散,金樽玉盏与残羹冷炙混在一处,甜腻与辛辣交织,氤氲出颓败之气。宫人们垂首收拾着残局,压抑的碎响,伴着百官们仓皇离席的脚步声。
容锦撑着一口气,直到那抹明黄袍角消失在殿门外,才浑身一松。她垂下眼,借袖袍遮掩,按了按因方才做戏而隐隐发闷的胸口。
腿脚有些发软。
她正要起身,一只手从旁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容锦一怔,回头撞进一双清亮而复杂的眼眸。
是容准。
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绷着小脸,不说话,只拉着她,快步走出正殿,拐入通往后宫的朱漆长廊。
廊下灯火昏暗,朱红廊柱投下长影。晚风卷着残酒的冷气,吹得檐下宫灯摇曳,光影不定。
“皇兄。”
容准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平日的稚气,“你今日……好像一直在看那个南阳王世子。”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道无声的裂隙,自她心底骤然崩开。
容锦抽出手腕,拢入袖中:“他毕竟是客,又是父皇器重之人,多看两眼罢了。”
“是么?”容准仰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可是我看见了。”
廊下的风似乎更冷了。
她听见自己的弟弟,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惊心的话。
“方才六哥舞剑,所有人都看他。只有我,在看你。我看见,你又在看那个南阳王世子。”
“我坐得矮,他们都瞧着六哥的剑,可我瞧见……他的手,藏在袖子里,很快。就那么一下。”少年伸出自己的手指,模仿着那个动作,在空中轻轻一弹。
“指尖一弹。”
“那颗松仁就飞了出去,正好打在那个宫女的脚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