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准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急切。
“皇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存心陷害六哥,我们去禀告父皇,揭发他!”
孩童的世界里,错了事,就该受罚。
告状,是天经地义的解决方式。
容锦心口猛地一沉,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准弟,你大概是看错了。世子乃是客,怎会……”
“我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容准不等她说完,便高声反驳。
眼见无法蒙混过关,容锦耐着性子解释:“六哥今日行事鲁莽,失了分寸,父皇罚他,是为敲打。与旁人何干?你年纪还小,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你不懂其中的关节。”
“我是年纪小,可我分得清好坏!”
这番话点燃了容准,他胸膛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
忽然,他似乎想通了什么,那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容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位皇兄:“不对,皇兄,你为何要护着他?””
容锦喉间一哽,竟答不上话来。
袒护?是,也不是。是自保,是权衡。
只是这些,她都无法对一个刚过十一生辰的弟弟说出口。
不远处的廊庑拐角,一盏灯笼摇曳着靠近。来人是蒋贵妃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月英,她步履匆匆,显然是奉命寻人。
容锦脸色微变,一把抓住容准的肩膀,力道不轻。
她俯身凑到他耳边,急促低语:“准弟,听着。今天你看到的一切,都必须烂在肚子里。父皇不能说,母妃不能说,身边的宫人、太监,任何人都不能说。”
“这不是六哥一个人的事。这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秘密。你若说出去,不是在帮六哥,会害了你,害了我。”
说完,她不再给容准追问的余地,松开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准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终究没能出口。
他深深地看了容锦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假山的另一侧。
容锦在原地站定,理了理衣袍,从容地迎向那盏渐近的灯笼,主动开口。
“月英姑姑,可是母妃有事寻我?”
*
这条去华阳宫的路,容锦走了十几年。
幼时是期盼,如今只剩畏途。
母妃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当年,不过是有个宫女打碎了心爱的玉镯,便被拖去永巷,再无音讯。如今,她折损的是一个心腹侍卫。
母妃会怎么处置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往前走一步,脚下的路便窄一分。
心跳得很快,沉闷地撞在胸口。她用力按住,却毫无用处。
灯火越来越近。
她没有援兵,没有退路。月英为她打起帘子,那股熟悉的甜香便兜头盖脸地涌来。
矮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杏仁酪、枣泥酥、芙蓉糕,都是容锦幼时最爱吃的。
可她已经很多年,没再尝过这些味道了。
蒋贵妃卸下了繁复宫装,竟像个寻常人家的母亲。她坐在容锦身侧,指上赤金嵌红宝的护甲,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荔枝。护甲尖端划破果壳,露出底下莹润果肉。
“尝尝,在寺里清苦,瞧你都瘦了一圈。”
“多谢母妃。”
容锦垂下眼,顺从地张口。那甜腻的汁水漫过舌根,在舌尖炸开,甜得发齁,一直齁到心底,泛起一阵反胃的恶心。
蒋贵妃又拿起一颗荔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这荔枝金贵,就是路上不太平。护送的驿丞,半道上折了两个,据说是碰上了山匪。”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容锦听得出来。这是敲山震虎。
她将荔枝咽下:“宫外凶险,是儿臣疏忽了。母妃请节哀。”
蒋贵妃剥荔枝的手一顿。
她缓缓抬眼,眸中温情褪尽,只余一片冷厉。“节哀?”她轻笑一声,“死的不过是几个奴才,与本宫何干?”
她将荔枝壳扔进白玉盘中,用丝帕拭了拭手,起身踱到容锦身后。
“锦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该知道何为安分。永和寺那地方,佛门清净,却也龙蛇混杂。你一个病弱之身,孤身在外,母妃实在寝食难安……”
“明日,你就搬回宫里住,就在母妃眼皮子底下,哪儿也别去。”
“外头的风雨,不是你该沾的。”
鸿门宴。
这三个字压在容锦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锦凳滑落,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母妃!儿臣……回不来了。”
蒋贵妃蹙眉,正欲呵斥她又在耍什么把戏,却见容锦猛然抬起头来。
“儿臣的女儿身……被南阳王世子纪君衡,发现了!”
“你说什么?!”
蒋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踉跄一步,若非手及时扶住桌案,几乎要摔倒在地。
与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相比,一个心腹侍卫的死,顿时显得微不足道。
“怎么可能!你怎么敢!”她失声喃喃。
容锦伏在地上,将早已编排好的说辞,伴着泣不成声的哭诉,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