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和寺如何与纪君衡周旋,到如何被他步步紧逼,最终在意外中被他窥破身份。她哭诉纪君衡以此要挟,逼她为棋子,借皇子身份接近晋、齐二王,为他刺探储位机密,搅乱朝局……
来时路上,她早已思透。
对付母妃,讲母女情分是下下策,因为从来没有过。
唯一的生路,只能用一个足以让母妃也感到恐惧的弥天大谎,来盖过眼前这场杀身之祸。
“……母妃,儿臣罪该万死!可儿臣若不从他,他威胁儿臣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到那时,不光是儿臣,还有母妃您,还有准弟……”
蒋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也怕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脚下哭得喘不过气的女儿,恨意翻涌,又无计可施。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起来。”
“稳住他。”她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无论他让你做什么,你都先虚与委蛇,不可与他硬碰。记住,保住这个秘密,比任何事都重要。”
话音刚落,容锦抬眼,正撞进蒋贵妃眼底的算计。
“既然他要你刺探晋、齐二王的消息,那你就去!做得越真越好!从今往后,每逢初一十五,你进宫来向我回禀。朝堂上的事,你听来的,他谋划的,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容锦不停点头。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看来,她这枚本该被弃掉的废棋,又有了新的用处,便是为她的真儿子铺路。
*
容锦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偏殿月洞门后转了出来。
是容准。
他没立刻进去,只在殿外站着,看着皇兄心事重重的离去。
他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才迈步走入那片温暖的灯火中。
暖阁内,方才的惊心动魄已了无痕迹。宫人已换上了新茶果点。
蒋贵妃斜倚在榻上,闭目揉着眉心,金护甲在烛火下反射着冷光。
听到脚步声,她未睁眼,只问:“还有事?”
“母妃。”容准走到榻前,声音干净。
蒋贵妃睁开眼,敛去所有戾气,换上温和的母爱。她朝他招手:“过来,让母妃瞧瞧。今儿是你生辰,反倒让你受了惊吓。”
容准依言坐到她身边,却没像往常那样亲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蒋贵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抚上他的头顶:“怎么了?在想你六哥的事?他咎由自取。”
“不是。”容准摇了摇头,他抬起眼,认真地望着蒋贵妃,提出请求,“母妃,我想出宫,去永和寺陪皇兄。”
蒋贵妃抚摸他头发的手,僵在半空。方才被容锦扼住咽喉的无力与恐惧,此刻尽数化为怒火,找到了出口。
“胡闹!”她猛地坐直,声音尖利!
容准被她突来的怒意惊得往后缩了缩。
方才还抚着他发顶的手倏然落下,尖锐的护甲已掐入他的臂肉。。
“你可知你皇兄如今是何境地?他已是是非缠身,自身难保!你还嫌不够乱吗?”
“从今日起,不许你再去找他!不许再提永和寺半个字!给本宫老实待在宫里,哪儿也不许去!”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容准彻底怔住了。
明明皇兄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明明是那个南阳王世子心怀不轨。
为什么在母妃口中,皇兄永远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是非?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偏爱的。
母妃的爱,是华阳宫里四季不败的暖春。是最好的衣食,最精致的玩物,是犯了错也会被轻易原谅的特权。这份爱将他高高托起,成了他所有骄纵的底气。
他也知道,这份爱并非平白无故。他要在父皇面前表现得聪慧伶俐,要在太傅的课业上拔得头筹,他要成为母妃口中那个能光耀门楣的儿子。这些,他都懂,也一直在努力地做。
可皇兄,皇兄是不一样的。
在母妃面前,他必须是不负期望的准儿。在皇兄面前,他只是准弟。写砸的功课可以拿给皇兄看,皇兄不会斥责,只会笑着帮他描红。不敢告诉母妃的委屈可以讲给皇兄听,皇兄会安静听着,再笨拙地塞给他一颗糖。
皇兄的爱护,像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光芒虽弱,却永远在那里,无声地等着他。那份爱里,没有期许,没有条件,只有纯粹的包容。
母妃教他帝王权术,皇兄给他编平安络子。
他一直贪心地享受着这两份爱,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现在,母妃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
不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母妃的爱,像一架精密的天平。一边放着他,另一边放着她的荣华、家族的未来,以及那个至高无上的储君之位。为了保持平衡,任何可能倾斜天平的东西,都必须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哪怕,是皇兄。
他不想失去母妃的宠爱,如同鱼久在水中,不觉其珍,离之则死。
可他也无法想象,若连皇兄那盏微弱的灯火也熄灭了,这深宫里,还剩下什么能让他觉得温暖?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被置于一个无法选择的境地,无论走向哪一边,都意味着要亲手熄灭另一边的光。
他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
少年挣开了蒋贵妃的手,缓缓站起身。
他退后一步,对着榻上那个依旧怒气未消的妇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礼数周全,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疏。
行完礼,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