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母亲的弟弟。”
李悬音皱了皱楚楚的眉毛,她外祖父不姓黄,母后也不姓黄。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好是坏,不敢贸然拆穿。
“能自己坐起来吗?”黄邱轻拍了拍她的背。他的腿在大火中被烧伤了,腐肉刚被挖走,绑上了白布,可走路还是很困难。小孩刚才那一下,恰好躺在了他伤口上去,他能感受到已经洇出血了。
李悬音手指握拳撑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雪地,瘫在摇晃的门边,胸口急剧地喘气,面色苦楚,半分警惕半分不解地看他。
黄邱将化至八分的雪塞到她手里:“渴了吧?喝这个。”
李悬音眼眸垂下,凝着手里这碗雪水,胸腔止不住地奔腾翻涌,嘴角向下撇着,垂下的眼睫逐渐挂上了晶莹的泪珠,泪珠从下眼睑滑落,在灰黑的脸上洗出一条清道,进而流转至下巴,淌在胸口泥泞不堪的衣裳上。
黄邱扶住膝盖,叹了口气:“哭吧,哭出来…你父母的仇就该报了。”
李悬音哭泣的声音并不大,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发出哽咽。那碗雪水她终究是没能够喝完。她哭到昏厥,黄邱将她抱到摇晃的木板床上,其上只有一床发了霉的褥子。
李悬音睡得并不安稳,独自一人在被着了火的院子包围的噩梦又卷土重来,这次梦里出现了父皇母后妹妹的脸,他们的脸和刚才那个人一样,烧了半边,完好的一边淌着红色的泪。她爬过去想要够母后的手,可母后处于烈火之中,烈火当中有一只手,将母后完完全全给拖了进去,她够不到…
外面的天,雾蒙蒙的。李悬音滚爬起来,透过破损不堪的窗棂,看到了灰色的云、无情的风,还有残落的梅花枝…
她跳下床,看见一孤独的苍老的衰败的身影坐在凹陷的门槛之上,风吹至面前,堪堪停顿片刻,拐了个弯打在他的脸上、他卷曲带丝的墨发上。
他猛地扭过头,李悬音还是不免对他的脸吓一跳,他却无甚在意,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让她来坐。
李悬音缩着手,试探着坐到了他的身边。
黄邱抹了抹她的额头,问她:“你叫李悬音,还记得吧?”
李悬音迟疑地点头。
黄邱重复道:“你叫李悬音,盛平皇帝和明惠皇后的长女,东旭的云澜长公主,你还有个亲生的妹妹,叫李调歌,才三岁…他们…他们…”他喉头呜咽:“他们都是被逆臣齐永害死的。你的父亲、母亲、妹妹,还有你李家的江山,全都是齐永的手笔。”
他缓缓吐出口气:“你要为她们报仇,知道吗?你要把李家的东西夺回来。”
李悬音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眼前的一片雪,逐渐蒙昧空洞:“你是我舅舅?”她问了这一句。
黄邱有些意料之外,但还是点了点头,目视前方:“其实也不算吧。我和你母后认识的时候,她还未嫁给你父皇。那时,我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丹青画手。她郊外出游,恰巧碰见我被人追杀,她出于善意,救了我,后听说了我的身世,可怜我,暗中救助我银钱支持我继续做一个闲散的画卷人。”
李悬音踢了踢落到鞋面上的雪:“你为什么会被追杀?”
黄邱仰头看天,思绪纷飞,很久才道:“因为我看上了有钱人家的姑娘,赤胆侠心不自量力想要带人远走高飞。被人父亲知道了,自是看不上我这个盛年里都不一定能吃上口肉的穷酸人。”
“姐姐救我的时候,给了我一袋银钱。我拿着这袋银钱,又不要命地跑到人家家里,只为证明我是可以吃上肉的。”他扭头,扯了扯嘴角,自嘲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悬音不理解这些情感,故而只是怔愣愣地看他。
黄邱看她这呆呆的模样,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后来啊,你母亲知道了,当即甩了我一巴掌。”他深吸一口气:“她骂我这等穷酸鄙陋之徒,家徒四壁,草履布衫遮不住的寒酸,糙米淡饭填不饱饥腹。人家姑娘金枝玉叶,自幼锦衣玉食,凭什么和我去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你知道我当时是何反应吗?”
李悬音迟钝地摇头。
“我啊,以为她和那些老爷夫人一样看不起我,竟想要和她动手,被她从你祖父家里带出来的奴仆打个半死,”她竖起三指:“三天下不来床。”
“后来,她又派人给我送了银子和一封信。”
李悬音猝然竖起了耳朵。
“她说,我不是身无长物之人,既识得字,又画得一手好丹青,为何不走仕途?我被她点醒了,”他脸色蓦地沉了下去:“可我喜欢的姑娘,未等得到我,就被他父亲许给了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如今,她的小孩,已经和你一般大了。”
“我两年前见到她,过得很好,很开心。”
“她也劝我放下。”
李悬音动了动,小小的拳头握了又松,小心翼翼地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潦草的眉毛上面,想抚去他眉间的褶皱。
黄邱开怀地笑:“你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放下了。早早感同身受,要是我自个的女儿差点被这样一个不思进取盲目自大的穷酸人勾走,我定比那老爷做的还狠!不动声色地给人毒死了,看他还怎么哄骗我的女儿。”
他将李悬音的手抓住自己的两掌心之中:“我与你母亲已认识十年了,”他捏了捏李悬音的小鼻子:“之前想入仕是因为一个人,后来不需要了姐姐一直催我我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现如今看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
“我说的这些,悬音可明白?”
与此同时,徐皇后的寝宫中,同样的一六岁小儿,周围围满了太医,个个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