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昨日陛下携百官众妃至祖庙祭祀,除了往年的例事,还加了一项——为济北郡的百姓们祈福。
前日翎王传信,信中内容说雪已停,路已开,送粮的军队已向济北郡出发,落款是腊月二十。齐明朝舒了好大一口气,整个人神采奕奕的,总算可以过个好年。不出五日,翎王应该就能抵达济北郡,解了济北郡百姓们的燃眉之急,再安抚几日,稳定民心,明年一月底二月出头就应该能到京城了。
齐放身为先皇的兄弟,陛下的亲叔叔,自然是要担担起祭祀先祖的大任。
上午的事宜已了,傍晚要在祖庙这边歇息一晚,陪着各位祖宗用晚膳,明日一早,才启程摆驾回皇宫,过新年。
齐明朝心情愉悦,闲不住,便抬手止住住刚进来要向他汇报上午祭祀的一些反响的齐放,从案上起来,让齐放陪他在祖庙的院子里逛逛。
齐放面肌抽搐两下,盈出笑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齐明朝神清气爽、步伐轻快,扭头回来看他一眼,继续踏着清扫出来的石板路:“现只有你我二人,就不必以君臣相呼,朕叫你一声叔叔,你便也唤朕明朝吧。”
齐放遵令:“是,明朝。”
齐明朝背着的手松开一只摩挲下巴:“你刚说朕今日心情不错,”他拉长了尾调:“的确啊~皇姐此行坎坷,济北郡的百姓迟迟得不到救济,朕虽远在京城,却也跟着劳心劳力,整宿整宿睡不着。眼下好了,大雪停了,皇姐也快至济北郡,她在信里还说路上碰见了几头老虎,刺了脖子剥了皮要拿回来给朕缝衣裳呢。”
从前面看,齐放和齐明朝并肩走着,但从侧面仔细瞧,亲王还是落了他这位侄子半步,故而齐明朝脸上的表情他不好觑得真切,只见眉眼间隐约有几丝得意与探究。他敛回打探的神色,应和道:“明妍是个非常有本事的女子,比那些在军营里整日操练的将军多了些许聪慧,功夫也不差,真是哪哪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齐明朝来到一处角亭,周围种满了梅花,一踏步进去,先被梅花枝扫过脸,两名宫女端来茶点而后退到一旁待主子伺候。
他朝齐放举杯:“皇叔说得不错。皇姐的确是百年难得一有的女子,待她回来,朕替皇叔也讨一床虎皮制毯子褥子什么的,冬日里定感受不到这尖刀似的风。”
齐放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那皇叔先谢过明朝了。”
齐明朝翘起脚,向后仰靠,观面前这一当初李氏先祖为防祖庙着火而来得及施救的池子,扯了扯嘴角:“谢朕干什么,等皇姐回来,皇叔再到她府上去,亲自去谢一谢,岂不显得诚意十足?”他忽然扭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齐放。
齐放神色淡淡,像一汪平静的水,两颊微微翘起:“是,明朝说的是,”他眼睑洒下一片阴影:“我确与明妍不怎么亲近。”
齐明朝换了另一只腿翘起,感叹一声:“是啊,我们叔侄,从前就不怎么走动,往后,”他指指后方掉光了叶子的苍树:“我们得像那藤条一样,虬结得更紧密。你说是与不是,皇叔?”
齐放嘴角抽动:“是……”
李悬音今早都迈进祖庙了却突然吐了起来,吐得脸色苍苍手脚冰凉,齐明朝当即呵斥手底下的人扶她到后院里去歇息,还一脸埋怨地看她:“身体不适非得来这干什么?”
李悬音压住胸口,按住喉咙里反上来的恶心,有气无力道:”回陛下,之前祭祖沅儿本就因为一些意外而未能一起祭拜祖先,再不来,该不合适了。“
齐明朝满脸忧心,顺顺她的背,让她先不要说了,喊来张洋,扶她到院子里休息,又补充让随行的太医给看看,都来了一年了,总不至于到现在还水土不服。
张洋连忙应是,和暗香一块搀着李悬音退下去。太后狐疑地盯着李悬音薄弱纤细的背影,腹中疑云丛生。
李悬音到了后院,灌了好大一口水下去,憋得脸色涨红,轻喘着气没骨头似的靠在背椅上。
采桑摸了摸她凉透的手,急令外面的下人打盆热水来,张洋看她这样子,抹了抹眼角的泪,很是心疼。
李悬音看站着的二人泫然欲泣的可怜样,笑了出来,点点采桑的脑袋:“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今日一吐,一是不想祭拜齐永,二便是让在场的所有人生疑,不然明晚的宫宴,你说我突然被确诊有孕,他们信是不信?”
“待会虞莲荷定会亲派太医来替我把脉,”她顺着靠背歪了歪头:“杨叔,一会你替我挡一挡,就说我歇下了,谢过太后的好意。”
张洋惆怅地叹了一声:“门主放心吧,我老人家在这宫里如履薄冰多年,话该怎么说清楚着呢。”
李悬音缓缓坐正起来,两手放在并拢的双腿之间,灿然一笑:“是啊,悬音还想教你呢,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二人见她玩笑起来,提着的心渐渐落回肚子里,张洋转身便要走:“那门主歇息吧,我出去一会,待太后的人来了我再走。”
李悬音点头,看向采桑:“采桑,你送送杨叔,再叫两碗小菜什么的打掩护,我有话要问你。”
采桑与她一对视便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他将张洋给送出去,然后到院子的后厨点两碗解腻的小菜,也不急着走,非得等菜送好了才亲自端着离开,要进房门时恰巧撞见张洋在和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说话,她便躲在一座景观石后避一避,待那太医被张洋劝离开了,才迎面走上去。
为避免隔墙有耳,所以并未多说些什么。张洋依着陛下的面子关心几句,采桑谢几句这场戏也就散开了。
李悬音那张脸依旧苍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在桌面上闭目休憩,听着门口的声音逐渐减弱,便猜着张洋把那人给打发走了。
采桑将菜布好,她却不急着吃。
“齐明妍一事,杨巧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