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耀浑身颤栗,口语吱呀张牙舞爪要说些什么。
齐明妍有些不忍心,扭过头去,齐放则是走到齐明耀的身边,在他口边低语几句,随后用全殿内的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呼唤:“陛下,明耀这是要文房四宝,想来是有什么要让我们知道的。”
前两日,齐明耀正躺在院子里敞开怀纳凉,周围围满了脸庞稚嫩的姑娘,两个扇风、一个端着清凉甜爽的酥山、一个手持木勺小份小份地往他嘴里喂、还有一个捧着冰冻过的鲜果压出来的汁水待他亲睐……日子真是越过越舒坦。虽然不知道齐明朝的事是真是假,他这个皇帝也不知当不当得成,但有人给他送钱送宅子送美人,他盛情难却,只能收下。要是齐明朝怪罪也怪不到他身上,因为这些都不是他自愿的,是有人“逼”着他收下的。他也什么都没做,无非就是贪财好色了些,没那治国治家的远大抱负。谁曾想,贪着贪着贪来了杀人之祸。
他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小姑娘全被几个黑衣人紧紧捂住嘴捅穿了脖子,不到半刻就没了生息。他一院子新买的奴仆、跟了自己十多年的管家、他的妾室、他的正妻……全一个不留。他听见府门外有士兵盔胄的碰撞声传来,跑着要去开门,要去救命,就被人死死地掐住嘴给拖了回来,门外的动静死寂一般消散于耳。
这群胸口带花他却不知来路的人将他熹王府的人都杀光了,他怕极了,抖成筛子,涕泗横流,双腿疲软麻木。他们将手脚捆起塞住嘴丢到一旁再用手臂粗的绳子绑在木桩上,眼睁睁地看着火苗从他居住的东院蹿起,再逐渐蔓延烧光了整个熹王府。
他觉得自己不是睡着了,是被人下了药了,不然醒来的第一感受不会是痛感达到顶峰渐渐麻痹筋络,一个人伤成这般模样又怎还能睡得着?他虽蠢,但不至于傻到这般田地。
他慢慢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他只感受到浑身哪里都疼,却不知道到底哪里疼,伤口又是个什么模样。他感受到周边很热,一股又一股的热气袭来,他开始慌张,呼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呛入了一口一口的浓黑烟,早已发不出丁点声音,没被呛死真是“意外”。
他在破败的熹王府干坐半天,逐渐想明白一点事,他要进宫,他要揭发,他知道凶手是谁,他想起来,他见过那朵花。在那些官员送过来的礼品当中,其中有一长匣子,里头是一柄锋利的匕首,而匣子的锁头处,就刻着这么一朵花,凶手定是给他送礼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可是他啊啊呼喊半天,明明听见有人的动静,却不应他,动静很近,可就是不应他,他可是堂堂熹王啊!为什么没人管他的死活,管他王府的死活!他愈发急躁与害怕。人在自己陌生的环境当中,就算是一蹿而过的微风,也能让人如临大敌,更何况他成了瞎子。
如此喊到嗓子干渴,便是连丁点的“啊啊”声都发不出来,他往外爬,不明白路过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帮他,他可是东旭的熹王啊!他察觉到自始自终都有一肃杀气息的人跟在他身后,最初怕得一动不敢再动,后觉得他应该不是来杀自己的,竟爬到那人脚边求助,被他一脚踹开,踹翻了门牙,不敢再求,就自己趴着,真的让他爬到了皇宫门前。
可这些他既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他颤抖的手握上笔,不慎触碰到了伤口,笔杆沾上粘腻的肉沫,哐当一声响掉在了地上,他纵声哭泣,臣子们又喧闹起来。
齐放却很有耐心,他毫不嫌弃与惧怕地抓起齐明耀的手臂,半推半就地帮助他重新捡起那根笔,可齐明耀却把笔给丢了,吵闹的臣子们同时安静下来,凝神盯他。
齐明耀掘起全身的劲,将齐放甩开,齐明妍闻声而动,向他走过去,只见齐明耀艰难地触摸到砚台,五指都沾上了许多黑墨,他觳觫地划出食指,开始在纸上涂画。
他画的很别扭,不着边际,几条不同的弯曲的线组合在一起,最后又在纸上偏僻的位置按上一个黑黝黝的点——蜿蜒的波浪一汪湖水,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可齐放心知肚明不是,而齐明妍也觉得不太像。
一直在坐井观天的齐明朝走下殿来,开口道:“熹王受重伤,此刻又伤了眼和喉咙,不宜询问熹王府着火事宜。张洋,将熹王扶到朕的辰曜宫,再将所有的太医都请去为熹王诊治。”
他摆了摆衣袖:“此事要真非意外,那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齐明耀要被几个细弱的太监给架走,他却不肯,嘴里又在咿咿呀呀喊着什么,手脚蹬着,很是不配合。齐明朝看他这样子,皱了皱眉,宽慰道:“皇兄大可放心,朕现在就下旨让皇叔和皇姐携手至熹王府查看情况,要真留下什么线索,必为你伸屈!”
那四肢皆被架着的人不知是听到“皇叔”还是“皇姐”二字,又剧烈挣扎,连头都用起来摇晃撞击,齐明朝再没了耐心,给张洋一个眼色,让他赶紧把人抬走。
齐明妍低着头,仍是盯着齐明耀用手写的东西,眉目如深潭幽水,凝重万分,还有刚才,他对齐放的反应,他好似很怕他又很憎恨他一样。
齐明朝命她揪出散播谣言之人,她必得找个替死鬼才能交差,刚好齐放也要交差,齐明朝又很担心齐明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掀翻他位置的后手棋,一切都是那么恰好,彷佛齐明耀生来就注定有这被他们三个拍手牺牲的一天。
她心里清楚这把火是齐放的手笔,可桌上的东西,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一汪湖?她凝视偏僻一点,倒像是一朵花呢。
离得不远的王朗将目光从那纸上收回,向齐明朝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