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晚,日头坠向远山,天边泼开一片五光十色,火红的流云倒映在微微波澜的湖面上,仰起一层又一层金色的浅浪,落日注目下的红墙上有一纤细挺翘的枝头,其上停了一只鸟,吱吱咕咕地高歌。不到一个时辰,火红逐渐隐入山头,换来一整片的黑裹挟大地,宫里宫外都燃满了火红,打一小碟子月团,捧在手心里,或立于庭院、或凭栏眺望,与家人共享这一日的团圆。
今日的家宴,李悬音没去,好好地在床上躺着,床边围满了产婆和太医,她的额头浸满了泥泞的汗水。晨时,她便觉得肚子不大对劲,拉着她往下坠。那李嬷嬷说是要生了,赶紧去辰曜宫请示陛下。
齐明朝将宫里能用的产婆嬷嬷太医悉数派来云阙台,他自个也来过一趟,焦急地等在门外,时不时听见申屠沅激烈的惨叫,心就往下坠一分。傍晚的时候,太后来请,说是家宴需要他来主持大局,再怎么担忧也不能帮上什么忙,他离开了,底下的人做事也能活泛些,说不定等家宴散了,孩子也就生出来了。
他再三思忖,将张洋留了下来,再三叮嘱有事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张洋也急出了满头的汗,手指头绞着,连连应和。
李悬音身子骨细弱,这些年又受冻受饿落下了不少病根,生孩子费力气,艰难了些,但好歹没出什么大事,从巳时初折腾到亥时末,六个时辰,将母亲折磨得几欲昏厥,总算完完整整地生了出来。
李悬音的发丝被汗水泡成一摞一摞的,糊了满脸。她嘴唇苍白,眼睛只能半睁着,手指头没什么力气地翘起来,采桑一直守在床边,一看见,立马握了上去,知道她要问什么,开口道:“是个公主,孩子被李嬷嬷抱下去擦了,一会就抱过来给您瞧瞧。”
李悬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念念道,公主啊,挺好的,她是公主,她妹妹也是公主,只是前路渺茫,还得她这个母亲多担待些了。
她招了招手,采桑贴上去,只听见李悬音有气无力道:“萧野,杀了吧。”
采桑瞳孔微睁了睁,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替李悬音理了理被子,整个人绷着跑到外面去,本来想找张洋,冷不丁被突然闯到眼前的萧野吓得五脏庙都从喉咙跑出来。
萧野昨夜整宿未眠,心里不知怎的,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翻来覆去到骨头都疼,索性不睡,在院子里坐了一夜,被夜露浇了一夜,手脚冰凉,脸和冰碴子一样硬。
辰时的时候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各殿乱逛,撞上了李悬音胎气发动,人还是他捞起膝盖抱到床上的,没多久,她那陛下来了,他也就躲到后门那儿,听李悬音哭叫一天,心绪复杂,难受得有些反胃。
她那陛下走了之后,他就回到正门,与那张太监大眼瞪小眼,各站在一边,谁也不搭理谁。哭声停止,他想进去看看,可他一个男儿身,里头的又是东旭皇帝的妃子,怎么都不合适,干脆在门外踱来踱去,刚下定决心要把门给推开,就迎面撞上了出来的采桑。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很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得了结果,又该如何?他们不是一路人,可能有一天,还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是与不是……真的一定要知道这个结果吗?如果不是,当初又为何要那般?甚至需要用药来牵制他。可能过了今天,或者明天,再见之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
采桑捂着自己的胸口,拦了一下萧野,告诉他现在不适合进去:“要想见公主,等一等。”她神色正经,话说完,下了台阶,拉上张洋走到一边,说了一会话。萧野注意到,那老太监好似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家宴上的齐明朝坐立不安,太后催促他用了几口菜。张洋身边那个徒弟气喘吁吁地来报,众人脸色变了又变,不论是欢喜还是仇嫉,都得给皇帝和淑妃娘娘道一声喜,庆贺他们添了位小公主,今日是双喜临门。
齐明朝统一回敬,又让太后帮忙镇镇场子,自己则欣喜地往云阙台跑去。
朱晋熙有些郁闷,但觉得淑妃平日对自己挺好,她也把她当姐妹,理应去看看,就和太后告了席,不紧不慢地去往云阙台。
杜清彤的神色有些复杂,没有嫉妒,更不会是喜悦,她看向对侧那人,面色平静,正与一臣子把酒言欢侃侃而谈,好像没听见刚才那小太监所说或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于是她便将这件事抛却脑后,也大大方方地饮起酒来,反正要是需要做些什么,自会有他哥哥传话。
齐明妍松了口气,至少、至少最坏的情况是她可以不用死了。
虞莲荷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反而还有些失望,妃子育龙嗣本就是应当,只是可惜第一个不是个皇子,这样以后也能少些流言蜚语,她们母子的江山也能更稳固些。
李悬音看了一眼孩子,就歇下了,谁也不见,睡得昏沉,可能有那么一两个几个人在她床头盯着她看过,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免得徒留人情导致不必要的负担。
当她开始动手的时候,萧野已经跑了,还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件东西,那时,李悬音好似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