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皇叔突然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齐明朝虽有意倚重齐放这颗得力助手,但自齐明耀一事,他颇有些有心无力,且齐放比那齐明耀聪明得多,要是那事的好处落到了他的头上,现在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子呢。生在皇家,他从来就不信什么“忠心”“忠诚”,唯一能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唯有“利益”。身份的尊卑、吃穿的穷富、世人的目光,都可以让亲兄弟亲父子反目成仇,何况只是一个关系不大的叔侄。齐放要是拎得明白,求个亲爵位也算荣耀一生,要是野心太大,他也不介意再多找一两个人替代他。
他从李悬音宫里出来,行至半路,就瞧见齐放的身影,说是一个人在辰曜宫坐不住,出来迎一迎,要是迎不上,到云阙台去坐一坐也无妨。妃臣有别,淑妃产子以来,他还未当面贺喜过,也可借此机会给他那侄孙女送个东西。
齐明朝揽上他的臂弯,调转方向,往自己的寝宫走去:“皇叔有心了,不过淳儿年幼体弱,昨日偶有小嚏之症,淑妃已不让她见客,就算是朕,她的亲生父亲,也不可与之多待,否则,淑妃要跟朕置气呢。”他眉色中些许打探、些许自得。
齐放翘起一边嘴角,目视前方,言语轻快:“陛下与淑妃果真恩爱。小公主伴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
齐明朝哎一声,挥挥手:“淳儿是公主,朕可不想她像她那姑姑一个样,战场上杀伐,没个心安。朕管不了皇姐,自己的孩子还是可以管一管的。”齐放刚要说话,他又道:“明礼自小身子不好,小小年纪又没了娘亲没个贴身的人照顾。皇叔,明礼近来可还安稳着?”他的话语,尽显关心,可淡淡的语气,充满了刻薄和毫不在意。
齐放不由得握了握拳,带了个不太轻快的笑,扭过头来,除却朝堂上的,看了齐明朝第二眼:“待在府里有一群婆子妈子追着跑,能有什么事。”他没说的是,前些日子齐明礼因上火脖子上起疹子,原本大夫说了擦几天药平时注意不要捂得太紧就会痊愈,可拖了大半年了,原先的疹子印子都没消下去,又长出新的来,还长到头发缝里去,整个人也是恹恹的提不起劲来。他遍寻名医,对杜景明的态度都好了许多,就因为他认识的那名江湖大夫,的确是有两下子,夸下海口说是能治好,但得整日整夜地泡在药缸里,除去用食和就寝,其余时间都要在那可以淹死他的药缸中度过。
齐明礼不好过,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是有口难言。他只有这一个孩子,是穿绫罗绸缎还是就水吞糠咽菜,总共是一块捱过来的,不指望他将来能成什么才用帮助自己,但求平平安安顺遂一生,活个几十年再去找他的母亲。将来的事说不准,就算是他有了新的孩子,齐明礼在他心中的份量都是别人比不了的。
齐明朝默了默,忽然发出一声轻笑,用手拍了拍齐放与他同高的肩:“明礼年岁不算小了,但性子却还是孩童模样,这偌大的皇宫就淳儿一个孩子,改日得闲,带上明礼进宫看看他的小侄女,也算是有个人能陪着他玩了。”
齐放眉心努起几条沟,有些不明白他此举何意?但还是应下了。
二人慢悠悠地回到了辰曜宫。天色渐黑,张洋命底下的人去传晚膳,多了个心眼问了魏王爱吃的。齐放苦日子过惯了,对于吃食没什么可挑剔的,就说按着齐明朝的来。
张洋得了令,刚要撅屁股去拉一个小的过来传话,就听见齐放夸奖的声音:“公公也跟了陛下好多年了吧?”
张洋一滞,从罅隙里挤出来的两颗珠子先是看了看齐明朝,再慢慢转到齐放的身上,嘴巴微张着,带点笑意,带点慌张和局促:“回魏王殿下,是很多年了。”
齐放自顾自地饮茶,还特意朝齐明朝举杯:“真好,如亲人一般。”
在场的宫女太监一时闭紧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张洋渐渐收拢了笑容,齐明朝更是肉不笑,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杯身,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齐放那张好似非常真心实意的脸,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纵使是照顾了天子的老人,也没那资格妄称亲人,更何况是一条阉狗,撵出宫去只有被千万人唾沫的份。这魏王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他看着并不是会贸然触怒龙鳞的人,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头快要栽倒地里去,愣是当作没听见。
“殿下,您可折煞奴家了,老奴自出身就是伺候人的命,可能幼时的时候救过一落水的孩子,上天记住老奴的功德,这才阴差阳错之下进了宫里来伺候金尊玉贵的主子,几经辗转才走到了陛下的跟前来照看,得了个大太监的名头,可不敢妄称与陛下为亲人,”他指了指黑不溜秋的天空,刻意压低了声音:“这要是让上苍知道了可得把老奴的命给收回去。”他看向脸色逐渐缓和的齐明朝,嘿嘿笑笑:“老奴还想多伺候伺候陛下几年呢,魏王殿下可别再惦记老奴这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