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城郊外。
大雨冲刷了白日的金光、浮沉,扫去了夜里一切的光亮和素日里会出现的三三两两的行人,只在皎月下熠熠反光的叶片轻轻地被迫摇动,唰唰雨声时而动听,又时而令人汗毛倒竖,参差不齐的马撅叫声乍然响起,又迅速停止,几个人皆披雨蓑,利落地从马背上跳下来。
“殿下,就是这里了。”说话的人是雷霄。昨日,他们抓了杜秋风的手下,严刑拷打审问出了齐明妍近日除却宫里的要事,其余的时间大多会往这里跑,也不待多久,每次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就会离开。他说,有一次还听见了小孩的哭声。但他没进去过,他不知道里面是藏着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这里距离京城约莫三里,也不算空无人烟,不远处就有一处村落其屋子整齐排列着,这会儿已经熄了灯,只余蒙昧和被雨水激发出来的虫鸣声。而在他们眼前,是三处孤孤单单立着的屋舍,其中一处发出微亮的昏黄的暗光,在屋舍的周围,大致有十来名着黑衣尖刀的护卫时刻警惕地观望四周,头上的草帽雨串成珠,不留余地地往下落,偶尔挤进他们的眼睛缝里。往往这时,意外就会发生。
齐放脸色阴沉,像洒上了一层愠怒的灰。他一言不发,竖起一只手,五指轻轻往前一倾,霎时寒光料峭,温和却又尖锐的拔剑声此起彼伏。
齐放带来的人分三路,各路不到十个人,皆轻手轻脚地向那三座屋舍逐渐靠近,慢慢地埋伏在黑暗之中,等待主人的命令一下,就即刻现身切了那群还不知危险已来临的护卫的喉咙,将心心念念的小世子给就出来。
齐放同样拔出佩韘上的剑,向前走了两步,剑尖刺地,双手交叠握于其上,不耐烦地闭上眼睛轻点了点头。
转瞬间,三十余名侍卫全数起身,朝目标奔跑而去。可那寥寥的护卫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一声大喊,个个身形灵活地躲过了捏向他们脖颈的魔爪,反身刺穿来杀自己的侍卫;不仅如此,那三座屋舍竟不是空的,而是装满了护卫,那一声动静之后,狭窄不堪的小门被从里面一刀破开,护卫争先恐后地从里头出来加入混战。
齐放口目顿住,眉毛上下扬动,感到极其不可思议。他是来救儿子的,齐明妍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今晚会来到这里,要么他身边出现了细作,要么就是齐明妍一开始抓走齐明礼想的就不是利用齐明礼来威胁他,而是做一个诱饵,将他引入深坑,再从中点火,那么,这从始至终就是针对他的一个局!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今日所带之人并不多,除却上去的三十余人,包含他与雷霄在内,还只有不到十五余人,而观对方的人数,足有六十人!
一旁的雷霄也是惊之又惊,手里的剑像是要从中脱落一般让他握了又握,捏了又捏,对着身后剩下的侍卫令道:“上!”
侍卫们刀剑举过头顶,莽足劲了往前跑:“冲啊!”
齐放回过神来,解下身上的蓑衣,加入战斗,雷霄也不例外。
雨夹着风、风雨夹着泥,而泥又混着鲜血,或重足千斤、或轻如羽毛、或坚定有力、或虚浮摇晃……的脚步踏在其上,将它反复揉捏捶打,它变得滑溜湿腻,长出了罪恶。这一场战,好似是它专门组的局,将所有人困在一圆盘上,而它,时不时地摆动圆盘,将不堪之人抹了脖子捅了胸口撵出圆盘去。
箫野手背着,嘴里叼着根尾巴向下弯的草,从不远处慢悠悠地走来。
八日前,那时是他刚与李悬音分开的第一天。他找到了那个人,和他说,他要杀齐放,要他帮忙。
那人应下,只说让他稍待消息,十日之内,必会将齐放引入瓮中。
他啧啧两声,呸掉嘴里的草,锁定正欲杀欲勇的齐放身上,随手捡起地上已一死透了的侍卫的刀,掂量掂量,骤然一个飞踢,直接跳到齐放的身后,趁其不备刮下来半边胳膊。
“这剑不好使啊。”他本来是要卸他一条胳膊的。
齐放瞳孔皱缩,快速反应,一剑刺入那刚与自己缠斗的小兵,转身,顾不得捂住自己正哗哗流血的胳膊,神情紧绷地盯着箫野的脸。他记得,这是跟随那淑妃和亲来的北靖侍卫,不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因为判主而被淑妃下令追杀,怎在今夜出现?今晚这盘局,到底是谁在为他而下?
他乌发早被浸透,毫无条理的黑絮若有若无地遮住脸,他阴森森地呵呵笑:“你是齐明妍的人?”
箫野假模假样地思考,脱口而出:“我说我是淑妃的人你信吗?”
齐放一瞬间的呆住,又笑:“你之前和淑妃是假意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