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近来喜事连连。
他的魏王妃死去多年,留下一双孤儿寡夫,人人听而厌弃远离。
今时不同往日,他的魏王不再是个空名头,成了远近闻名的重臣,那些个势力眼的老头子恨不能最后一点值钱的底裤都脱了挂他头上,就为巴结一点点的“情分”。安生之时多添一份富贵的情分,危难之际可救命的情分。
他魏王府的门槛都快被媒婆给踩塌啦——
今日散了值,齐放命下人洗了几颗桃子,杜家庄的桃子,陪着亲儿子,在院子里放风筝、捉蝴蝶。儿子玩累了他便搂抱着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父子俩一块啃完了足有男子拳头大的桃子,侍卫雷霄搬来一箱子东西,里头都是各家淑女的丹青。
他动了动手和腿,将未来要袭他爵位的孩童捞得更近一些。一个眼神,两名伺候的婢女便分站两侧,将一幅幅名门女的画像展开。
“来,宗礼,好好看看,想要哪个做你的母亲。”
齐宗礼如今不过十岁,同五年前登基的齐明朝一般大,可两人的处境却天差地别,行为思考方式也大相径庭。
从前的时候,齐放过得清苦,连带着孩子也一并清减,一日三餐有肉的次数屈指可数,身为世子,流着齐家的血,却连刘子雄都不如。
这孩子也懂事老实,从不向齐放哭闹讨要什么,不能上学堂,由着自己的父亲教导也心甘情愿。唯一一点,每到他母亲的忌日时,随着父亲上山祭拜完母亲,回到府里,就会关自己个一天一夜,颗米不食,滴水不进。
父子俩因为这件事吵过几次。齐放允许他将自己给锁起来,但不许不吃东西,但齐宗礼性子犟,执拗,说不吃就不吃。偶有一次,晕在房中,给齐放吓个半死,直接给他房门给撬了,两个时辰进去探望一次,才作罢。
齐宗礼一言不发地阅完了所有的画像。他自幼聪慧,有过目不忘之功,每张脸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每张脸都不喜欢。他不想有继母,不想有人挤入他与父亲的关系,更不想有新的人进来排挤掉他父亲心里母亲的位置。
齐放捏捏他肉团团的脸:“怎么?不喜欢?”他挥了挥手指,让雷霄来把东西搬走:“不喜欢我们就换掉,直到宗礼喜欢为止。”
齐宗礼从他身上跳下去,手里握着个桃子,跟着新买进来的专门伺候他的婢女走到风筝底端:“不,父王,宗礼不是不喜欢——”他没有朋友,鲜少与人交谈,心里想的说出来坎坎坷坷:“父王喜欢就好,不必过问宗礼。”
齐放对这孩子,心里有愧。此次找继室,一是为了拉拢,二便是为了能有个人能替他照顾这孩子,和他多说说话。其他人家的,像他这么大的,劈里啪啦一长串的恭维世故,已经开始定亲了,就他还半天蹦个短句,硬生生叫人给急死。
如果他不喜欢,他大可换其他方式拉拢,反正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他也无心于情爱。但自己儿子这态度,他也捉摸不透了。
“雷霄,这件事先撂着吧,再有人来递帖子,收下,不急于给答复。”
雷霄母亲为北靖人,故而生得人高马大的,低了低头:“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对齐放俯首帖耳,嘀咕半天。
齐放双手平放于双膝之上,捏了捏眉:“见见吧,见过之后,害我母亲性命的,该下去找她赎罪了。”
救了齐明朝李悬音那个人,姓王,单名一个朗字。卖炭翁的儿子,自小在火柴堆里长大,后十二岁之时,父亲去世,没两年,母亲也因病没钱治,走了。自此,便四处流浪,转捡人家的剩菜剩饭吃,没得吃,便饿着,饿个三天三夜乃“家常便饭”了。
十七岁的时候,遇到个上山捡柴的师父,平时也靠在街上耍耍三脚猫的功夫讨些赏钱。师父虽模样不佳,但讲话风趣,再配上精彩绝伦的杂耍,一次,倒也够一个月的吃喝。后偶然撞见两名醉醺醺的官兵调戏良家女子,他自己也有个女儿,不过那女儿因他早年糊涂犯错,已远走他乡不认他了。一时触景伤情,随手捡起根生虫的木棍就冲了上去。
那木棍不结实,一剑劈下来,就断了,再一剑劈下来,卸了条胳膊,最后一剑,直接要了他的命。两名官兵见出了人命,直接就跑了。
那女子是个坏了眼睛的,守在师父身边哭了一夜,等王朗找到时身体都僵硬了。
女子原是要和心爱之人远走高飞的。她的心爱之人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父母自是不愿意让这样的一位既没家底又是残缺之人进门。可有钱人家的公子非她不可,瞒着父母,偷了家里大半的地契房契。找到她之后听说了这件事,留下一笔钱,让王朗把师父给葬了,余下的,就当是感谢。
可后来,王朗听说,那位公子被父母给捉了回去,强制娶了父亲同侪的女儿,至于那位姑娘,再未有她的任何消息。
“我生来就注定孤身一人,这事儿我早就看清了,也没什么所谓了。”王朗在大殿之上平述自己的后半生,偏偏惹得殿内众臣掩面哭泣,前来听政的太后也泪眼涟涟。
“王朗,你的身世朕也很是怜惜,就问你,想要何赏赐?”
王朗步子嚣张,前后左右围着大臣绕一圈,撅起嘴巴:“给官要官,给钱要钱呗。”
齐明朝沉思。忆起出事那日,四名玄甲卫皆不是对手,一举被歼灭,实在太废物!再反观这无礼之人,虽邋遢肮脏了些,但功夫不错,一柄锈刀,若无深厚的内力,是如何也抵挡不了四件利器了。再者,他出身布衣,对亲情名利看得甚是淡泊,不易被朝臣拉拢,确是个可用之人。
“朕问你,你想不想当玄甲卫?做朕的侍卫!”
“官有,钱财也有,宅子更有。”
王朗一刻都不犹豫,拍手叫好:“这自然好啊!”
“有官有钱有宅子!那我以后娶两房老婆岂不是手到擒来!”
离他最近的一位臣子推了推他的肩膀,喉咙咳咳咳地响。
王朗反应过来,呵呵呵地笑,踧踖地挠头抠背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