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等梅霄回来,父子三人离开小镇,走在回山的小路上。
两个孩子都心照不宣,没有问萧长离为什么不等梅霄一起走。
明溪在萧长离怀里扭动,不安地看向妹妹:“妹妹别怕,爹爹抱紧我,明溪保护你们。”
萧长离低头看了眼怀里挣扎的明溪,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老实点,抱紧了,不许乱动。你跑的还没爹爹快呢,还想保护我?”
他又转向身边紧绷着小脸,不时警惕回望的元元,说道:“元元也转过来,看着路,不用怕。”
元元强迫自己转回头盯着崎岖的山路,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爹,他为什么跟着我们,他是不是要把哥哥抓走?”
萧长离脚步未停,大步流星,闻言冷哼一声,“有爹在,谁也动不了你们,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明溪缩了缩脖子,但听到萧长离说的话,感到一丝安心。看看自己被爹爹稳稳抱着,又看看妹妹紧抓着父亲的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傻傻的笑。
元元抬头看向爹爹棱角分明的侧脸:“爹爹,你去过漠北吗?”
元元的问题戳中了萧长离当前的心事,他沉默了几息,“先回家。其他的事,爹会处理,你们只管跟着爹。”
明溪摸摸口袋,想起什么,说道:“妹妹,不要说话,说话走的慢,会让坏人听到。”
明溪惦记着妹妹爱吃糖,分享他藏在袖子里那块没舍得吃完的,快化没了的糖人,可惜和他从小长大的元元怎么会不知道自家哥哥的小九九。
元元紧了紧握着父亲的手,对哥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的糖都快化成水了,自己留着吃吧。”
萧长离握着她小手的大掌,带着两个孩子步伐坚定地朝着半山腰那间简陋的木屋走去。
三人刚走近简陋的木屋,元元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前方竹林,似乎有个人影伫立在那里,就等着他们回到小木屋,将他们一网打尽似的。
元元瞳孔骤缩:“爹爹,那边有人!”
明溪被妹妹突如其来尖锐的声音吓到,茫然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当看清阴影中那张熟悉又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脸时,他脸上的懵懂瞬间换成了慌张。
他缩到了萧长离的怀里,元元也躲在了萧长离的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偷瞄。
萧长离在元元手指收紧,声音变调的瞬间就已察觉情况不对,他的视线投向那个沉默的身影,头也不回,对孩子们沉着冷静的说道:“进屋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两个谁也不能出来!”
元元感到了爹爹身上那股从未感受过不安,她抿了抿嘴,鼓起勇气,倔强的拽着萧长离的袖子,说:“爹爹,我们一起走,你不要自己在外面,元元害怕。”
明溪的行动更加纯粹,他竟然捡了两块石头冲着篱笆院外左右开弓。
萧长离已经不管后果,一手抓住一个,将两个孩子往屋内推。
明溪完全被半拖半拽着往门里挪,在两人跌进门内的瞬间,萧长离立刻将门板合拢。
“元元,把门闩锁上!”
“我不,爹爹你快进来!”元元捶打着木门,哭着喊着要萧长离进去。
萧长离又何尝不想进去抱着两个孩子,可是萧烬若是闯了进来,做出的事情无疑会让两个孩子留下更深的阴影。
直到他听见里面的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后,萧长离才仿佛松了一口气,重重靠在了木门上。
明溪失去了门的遮挡,扑到妹妹身上,他几乎是用勒的力气抱住妹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元元被明溪死死抱着,快要喘不过气,但此刻明溪的依赖让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的小手拍着哥哥的后背,声音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不怕,爹在外面,坏人进不来。”
既是安抚哥哥,更是给自己打气。她带着哥哥一起,耳朵贴到门缝上,两小孩竭力捕捉着门外一丝一毫的动静。只要有一点不对,她就拿菜刀冲出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门外,萧长离如山岳般屹立,将唯一能进入小木屋的门口挡在身后,与阴影中沉默的人遥遥对峙。
萧烬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依旧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明溪扔的石头将他定住了一样。
萧长离不清楚萧烬为什么不动,是否在等更多的人赶来,将小院包围的水泄不通。
他越想越觉得糟糕,无形的杀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碰撞挤压,连风似乎都停滞了,面上两人稳如磐石,谁都没有落下风,但萧长离逐渐收紧的手指和手背上贲张的青筋,都暴露了他此时此刻紧张到了极致。
他在等待着。
等待着萧烬下一步,只不过在萧烬动了之前,率先打破死寂的是提着小木马的梅霄。
萧长离看着那个在原地摇摇晃晃的小木马,眉头蹙了一下。
“孩子们连个玩具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当着你的面要买,你死活不同意。我这不就只能偷偷买来给了。”
梅霄的目光在萧长离略显苍白的脸上流连,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银簪,样式古朴雅致,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玉,在月光下还转着微光。
他将银簪递到萧长离面前,“孩子们有礼物,你也有,这个给你回去簪发,就当做了了我这五年的自作多情。”
萧长离的目光落在那银簪上,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我不要。东西拿走,你也赶紧走。”
他试图拉开令人窒息的氛围,变着法的赶梅霄走,可梅霄根本不在乎。
恰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嘈杂声,似乎有人正朝着偏院的方向赶来。梅霄耳朵微动,眼神倏地锐利。
“看,麻烦找上门了。”他挑眉,上前一步,隐隐将萧长离挡在自己身后,“别怕。我这条命贱得很,死不足惜。要是连自己心仪的人都护不住,那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废物。”
他声音不高,却有股血腥气的狠戾。
萧长离又惊又怒,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快走,这次不一样,他们的目标不是你,别把自己卷进来。你别犯糊涂。”
他伸手推梅霄,却被梅霄将手都握住,一点点将人平静下来。
同一时间,院墙外的隐蔽树林中。
萧烬双目赤红,盯着院内那乎贴在一起的两人。梅霄挡在萧长离身前的姿态,两人暧昧低语,有说有笑的模样在萧烬眼里,瞬间让他疯魔。
“混账!”他低吼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几乎是同时,四道身影如鬼魅般扑了上来。
影一和影七本就紧绷着神经,在萧烬爆发的瞬间扣住他的双臂和肩膀,将他按回原地。紧接着,察觉到不对,后赶来的崔长河和柳如渊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压制。
崔长河扼住萧烬脖颈,柳如渊则迅疾如风,锁住了他的腿。
三个一等一的高手合力,才堪堪将暴怒的帝王暂时困在原地。
“放开朕!”萧烬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咆哮,额角青筋暴跳,挣扎的力量几乎要将四人震开,“朕要杀了他!朕要——”
“住口!”冯清一拆开香囊,就疾步赶到小院,但在这里又见到偷摸来小院暴走的萧烬,来不及院内情形,二话不说,竟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动作粗暴地卷起,趁着萧烬张口怒吼的瞬间,猛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萧烬所有的咆哮都被噎了回去,只剩下沉闷的呜咽。他剧烈挣扎,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冯清。
冯清迎着他要喷火的目光,开口说道:“陛下,看清楚您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一个您亲手推开的人,便如此失态,不顾身份,罔顾大局。您的江山社稷呢?您的黎民苍生呢?都被这所谓的情字烧成灰了吗?”
“臣本以为五年前一切由您亲手结果了,可是今日又为了他抛下江山社稷不顾,此人先是假冒先皇,又蛊惑了您。今日我便替您彻底除了这个祸害!”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萧烬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被堵住的嘴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怒吼,身体爆发出更恐怖的力量,影一等人快要压制不住。
萧烬猛地甩头,眼神疯狂地指向偏院方向:“让开!让朕去见他!”
冯清看懂了他的威胁,脸上没有任何动摇,“否则陛下便要如何?寻死觅活吗?”
“陛下若执意如此,那便请便吧。”萧烬的挣扎猛地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冯清。冯清的目光越过他,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横竖那位小皇子殿下还在人世。老夫虽年迈,尚有几分余力。拼上这把老骨头,再耗费十数年光阴,未必不能为这江山社稷,再磨砺出一位合格的皇位继承人。”
萧烬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转阴为晴,嘴里冷哼着,却喜上眉梢,看着冯清的眼神都变良善很多,仿佛在问真的假的。
萧烬确实是不再挣扎了,可崔长河和柳如渊却脸色大变,纷纷劝道:“万万不可啊!屋中的两个孩子对他已经难舍难分,如果我们再强行杀了他,他们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陛下?!”
“再说,他如同剪羽的鸟,想飞也飞不起来了,就算回了宫,也不过是被监禁于宫中。朝廷内外官员无一人愿意再听他的指令,冯相何苦处处为难,反倒沾染了一身是非?”
崔长河柳如渊都忙着劝说,萧烬一时得势,解开了束缚,起身,直勾勾地问冯清,抽出环绕在影七腰上缠绕的软剑,剑尖直指冯清的心窝:“你只要孩子,不许伤了萧长离。”
院内,萧长离听到了不远处竹林内的骚动,还有怒喝,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根被强行塞入手中的银簪,硌得他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