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萧烬冷哼一声,眼中寒芒暴涨,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影一的身影倏然掠出,速度更快。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梅霄凌厉的攻势被一股霸道的内劲硬生生截下然后震开。梅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被随后赶上的猎户兄弟扶住才堪堪没有倒下。
萧长离看着梅霄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烬。
只见萧烬甩着马鞭,策马缓缓上前两步,轻浮且伤人的笑道,“他们的父亲在此,接他们认祖归宗,天经地义。谁敢阻拦,视同谋逆。”
萧烬身后,数十名影卫无声地将包围的面积进一步缩小。好热闹的村民也往前多走了几步。放眼望去,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萧长离五脏六腑仿佛绞作一团,痛的让他站不住脚,但看向萧烬的眼神里尽是无声的警告。
萧烬回视着他,犹嫌不够,轻声问道:“父皇,您说是否?”
他看着被震伤的梅霄,看着徒劳挣扎的孩子们,仿佛萧烬掌控了一切如同山岳般无法撼动。似乎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四周看热闹的村民,隐隐零零碎碎的议论:
“天爷,竟是皇帝的骨肉?”
“这公子竟是京城的人”
“怪不得,谁敢跟皇家抢人,梅霄不要命了吗”
听着身边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萧长离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衣摆晕开刺目的红。
他一根一根掰开了梅霄死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指,“梅大哥,放手吧。我跟他走,我走了之后,你的身份萧烬不会再追究,更不会对你的族人赶尽杀绝。”
说完,萧长离不再看他,走向那象征着无尽深渊的车驾。
就在萧长离即将走到马前时,梅霄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他猛地挣脱束缚,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扑,绝望地抓住了萧长离长衫后摆。
“别走!”
萧长离的脚步被迫停顿。
良久。
在人群的屏息中,萧长离侧过半张脸。
两人对视着,没有言语。
萧长离抬手向后一扯,脆弱的布料应声撕裂,梅霄手里只留下一块沾染血迹的残破布片。
他看到了梅霄眼中尽是懊悔,但是在萧烬面前一切都没用。
来不及容梅霄多说话,身边的猎户兄弟匆匆将他带回了家。
见梅霄被人解救,萧长离再不回头,也再无停顿。他挺直脊背,走近萧烬骑着的乌骓马。
萧烬翻身下马,亲自走上前,无视孩子们的哭喊挣扎,一手像铁钳般扣住明溪的胳膊,另一手粗暴地将还在哭的元元拎小鸡崽似的提到身前。
“再哭,就把你们扔进天牢,然后掐断你们的脖子,让你们再也见不到…你爹爹。”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两小孩瘪着嘴强忍着不哭,一个劲儿的抽泣,让人看着都觉得可怜。
等萧长离走到他身边,跳上马车时,萧烬慢悠悠走过来,情意绵绵,如同情人耳语般暧昧说道:“早些听我的,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因你而受伤,此番回宫,你再也不用抱着能出来的希望了,朕会身体力行的告诉你,什么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萧长离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萧烬一眼,冷嘲道:“你的宠爱,谁受得住?”
寒鸦掠过天际,萧烬唯恐出了变故,一路上快马加鞭,连孩子都不让萧长离看一眼。
驿站简陋的房间里,孩子们在床上蜷缩着睡着了。
萧长离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萧烬推门进来时,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窄小的门框,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露的微凉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孩子安稳的睡颜上,接着粘在萧长离那拒人千里的背影上紧紧不放。
萧烬没有立刻开口,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旁人对他俯首帖耳。唯独眼前这个人,这个本该对他恐惧、敬畏,或者至少有所反应的人,又一次无情地将他隔绝在外。
可是自己从来没怪过他,他的长离就应该傲然屹立,他有着自己的傲骨。如果没了反抗他的心,这样的萧长离还会是他么?
就在这份沉默即将被萧烬强行打破,里侧那扇糊着旧纸木窗传出了叩击声。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谁人竟敢深夜绕过守卫,潜至窗外。
萧长离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薄薄的窗纸,问道:“何事?”
“阿离,是我。放心,没人看见。”
萧烬的脸色瞬间铁青,原来是那个该死的梅霄。在三楼都拦不住人,这个不知死活的村夫。
他想做什么?哼,抢人吗?
梅霄的声音继续响起,窗边的人贴近窗纸,勉强听清他的声音。
“走得急,忘了把这个给你。”
被抠开的窗纸下方,悄然塞进来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里头是给你配好的药丸,用法写在纸条上了。我知道你嫌麻烦,但这药必得按时服用。”
萧长离捏住药包,纤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梅霄似乎倒吸了一口气,“那晚你逼问的时候,我没说完。”
萧长离的呼吸微微一凝,不想让萧烬听到,可是梅霄还在继续说。
“崔郎中说强行生子,本就极损本源。加上产后失于调养,忧思郁结,你根骨里的生机被耗得太狠了。这些年,就像一盏油已枯竭的灯,全靠你那一股子硬撑着的劲儿在熬。”
“我从崔郎中那求来给你的方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温着那点火星子不灭罢了。就算你从此放下一切包袱,安心静养,也不过是多拖上几年。”
萧长离的脑中一片混沌,忽略掉背后萧烬会给他找麻烦外,心里像预料中的尘埃落定。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药包,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原来他这具残破的躯壳,连恨意都支撑不了太久了。
也好。
“知道了,你走吧。”萧长离不愿在萧烬面前露出脆弱,更不想让他有表现的机会。
窗外的梅霄沉默了片刻,他能想象窗内那人此刻该是何等的神情。为了不给萧长离找麻烦,他也只好暂且离开。
窗外的气息消失后,萧长离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油纸包,胸中憋着一团淤气难以释放。
“他在说什么?”
萧烬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后不足一步之处。
明知故问。萧长离想。
萧烬盯着萧长离手中那个来历不明的药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穿透萧长离的脊背,然后看清他此刻脸上所有的表情。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萧烬的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
当萧长离回头看向他时,萧烬的心猛地一沉,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空洞,像两颗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黑曜石,幽深得望不到底。
萧长离迎上萧烬那蕴含着惊涛骇浪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像是对萧烬宣告事实,平静的说道:“活命的药。”
萧烬被萧长离不明所以的药堵得胸口发闷。
自己喂给的药只能治外伤,如果有隐藏的内伤,还要等太医来下论断。
萧烬看着萧长离那张在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只见他随手将那包不知成分的药丸丢在木桌上,便继续喝他的茶,仿佛这件事就这样作罢。
灯火摇曳,两人对峙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可萧烬不曾想,他只是去吩咐影卫加强警戒,去京中抓个太医过来的功夫,再转眼,萧长离就早有预谋似的,把午后还给他的刀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刀刃紧贴着苍白脆弱的皮肤,沁出一道刺目的血线。血珠缓慢地渗出来,沿着刀刃滑落,像一滴猩红的泪,流到了羸弱的手腕上。
萧烬可以承受千军万马的冲锋,可以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却无法承受再次失去。
“你放下。”萧烬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所有的帝王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哀求道:“我放你走,现在就放!你放下刀,放下!”
他向前伸出双手,试图靠近,将那把短刀夺下来。
本该睡着的元元不知何时被惊醒,揉着红肿的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可怕的一幕。
爹爹拿着一把可怕的刀对着自己,那个让她憎恶的男人似乎也不怀好意,弄不好就是那个男人逼得爹爹伤害□□。
当务之急,她要拯救爹爹的性命!
管不了那么多的元元,咬了咬牙,从床上跳下去抱住了萧烬,开口求道:“父亲,放过爹爹吧。”
萧烬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看向抱住自己大腿的元元。
看着哭成花猫的元元,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平常不像,笑起来也不像,但是哭起来像,太像了。
这跟萧长离刚穿进来时候的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不难看出小女孩长大后,该与萧长离有多么相似。
这个他和萧长离血脉相连的孩子在如此混乱的时刻,向他伸出了手,喊他父亲?
他难免不会多想,这是萧长离属意的吗?
难道萧长离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元元顺理成章的叫他父亲?
血脉奔涌的轰鸣声在耳畔炸响,几乎盖过了元元的哭声。
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唤醒了萧烬为数不多的父爱,向元元伸出了手,想要去抱她。
而萧长离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萧烬所有心神被那声“父亲”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抵在颈边的刀刃立刻撤回。
笃定门口必有重兵把守,萧长离目标明确地撞向了房间另一侧那扇紧闭着的木窗。
砰——
木窗破了个大洞,萧长离滚落到窗外的空地翻了几圈才停住。
动静之大,明溪亦被惊醒。同时,萧烬立马扔下了元元,趴到了破洞处,拍着仅存的框架,撕心裂肺的吼道:“给朕拦住他,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