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为萧烬求情,若不是影一等人是习武之人,听力极佳,真要认为人又跑了。
三名黑衣影卫杵在院子里,影一身形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影二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影七则略显灵动,眼神机警一沉默地立在院门外。
邻院,王大婶刚从屋子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看到隔壁多了那么多人,一脸疑惑,踩着水缸从隔壁跳了过来。
影七清了清嗓子,露出和善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王大婶,事关紧要,烦请叨扰。”
王大婶心知哥儿的身份不简单,没想到这帮人好似要强抢人走。她又一听影七的话,擀面杖“啪”一声拍在旁边的柴垛上,震起一阵浮尘,“消失三个月,他还有脸派人来找哥儿,哥儿多好的人,十里八乡谁不夸一声仁义。学问好,心肠软,谁家有难不帮衬。现在遭难指望哥儿去救他了?我告诉你们,你们主子后半辈子,就该是鳏寡孤独的命。”
“这人要是命大没死成,等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你们想过哥儿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吗?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如今又不得不靠自己去救的人。那孩子心里的苦,比黄连水里泡刀子还难受,要是哥儿心软,那才是造孽啊。”
影二忍不住开口,“王大婶,慎言,主子当时亦有苦衷。”
不说还好,一说王大婶像被点燃的炮仗,抄起擀面杖直指影二鼻子,唾沫星子快喷到他脸上,“少拿这些大帽于唬人,你们这此帮凶是不是也觉得他做得对?”
“来来来,老娘问问你们这些忠心的狗腿子,你们仨,谁有孩子了啊?”
影一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影二下颌线绷紧,脸上五颜六色的;影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向小木屋。
“呵!媳妇呢?炕头上有人等着给你们暖被窝,生儿育女吗?”
依旧是沉默,三个影卫连视线都不敢碰上。
她就是故意问的,没想到他们三个真连媳妇都没混上。王大婶得意叉着腰,声音洪亮得能惊飞枝头的麻雀:“就你们这样,死心眼地跟着那么个没心没肺的主子混,哪个姑娘家瞎了眼敢跟你们过日子?”
“听好了,你们要是还死心塌地跟着他,就算祖坟冒青烟蒙了个媳妇进门。那迟早也得被你们主子的凉薄心肠,还有你们这愚忠愚孝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的死样子给活活气跑。哼,就你们这德行,这辈子要是能有自己的骨肉,那真是老天爷打盹儿没看住,赏给你们的一点福气,是天大的眷顾。”
“咱们这身份,脑袋别裤腰带上,本就是……咳,成家生子那是奢望。别多想,任务要紧,任务要紧。”影七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婶的擀面杖和影二濒临爆发的状态,脚下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动着,随时准备逃跑。
影一一直沉默得像尊石像,突然开口,“主子若果真鳏寡孤独,我等影卫必誓死追随,护卫身侧,寸步不离。是以,孤独之说,于理不合。主子行事,向来深谋远虑,洞察先机。后悔乃犹豫软弱者之情绪,非主子所有。”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说辞,跟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吓得人膛目结舌。不仅王大婶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影一,连正在努力灭影二火的影七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唉,气死我了。”影七被影一这木头气得直跺脚。但他耳朵动了动,眼神不断在几人之间睃巡,同时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整个人轻盈地倒翻上篱笆墙,再一闪,溜进了院墙后头的老槐树阴影里。
恰在此时,萧长离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外的人,几乎全是熟悉的面孔,内心波涛汹涌,尽管早有预料,脚下还是像灌了铅,一步也不想走。他摸着别在腰间的刀,才有点安心。
“带路吧,看看还能不能捡到他的尸体。不过说好了,他要是死了,尸体归我,孩子你们可以带走。如果没死,萧烬不许踏进来一步,否则不是你生就是我死。你们答应我就去,不答应你就算跪死了,我也不会踏出院门半步”
为了把人带去,萧长离就算说让他射太阳,他也照做不误。
“我答应你”
萧长离冷冷瞥了他一眼,路过他身边,影一甚至还能听到冷笑。
影一看着萧长离背影,大步流星地追着那座移动的冰山,疾奔而去。
院落里,王大婶见他们走了,把孩子带去了自己的院子,临走还吐了影二一口吐沫。
影二留下看守,院子里的人你瞧瞧我看看,雨打风吹都不动。
夜晚的路很难走,容易迷失在丛林,遭到野兽觊觎。所以萧长离很少晚上出门,如今因为萧烬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影一举着火把为他照明,两人沿着影卫临时开辟出的险径向上攀爬。
影一几次欲言又止,都被萧长离周身散发的寒意堵了回去。
越靠近匪巢核心区域,塌方的痕迹越是触目惊心。这哪里是自然引起的山崩,分明是用炸药炸塌方了,用巨石滚滚落下,将这里掩埋。
若是有一分一毫的偏差,村子和镇上的伤亡只多不少。
掉落下来的山石犬牙交错,将曾经的路径掩埋的彻底。
经过艰难险阻后,他们穿过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来到了匪寨。
萧长离到时,寨子已被粗略清理过,断肢残骸被堆积在角落,覆盖着草席。
在寨子中央,萧烬负手而立,对着崔长河低声吩咐着什么。
他身上的玄衣几处破损,边缘卷起,露出内里暗色的里衬。
萧烬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显然已经掌控了局面。
所有的急切、恐慌、焦灼,在看到那个熟悉背影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个干净。
萧长离无心分辨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看到萧烬活着是不是失望,只觉得腿有些发软,头也昏沉沉的,似有千斤重。
萧烬在吩咐完毕后,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头看去。
在那一瞬间,萧长离猛地撇头,拒绝了所有的视线交汇。
“您不能走。”影一惊愕地低呼,完全没料到萧长离会是这样的反应。
萧长离的脚步停在寨子边缘,未按影七说的抓住他,质问萧烬为何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能换得真心。
影一不理解,只知道要拦人。
看到影一还拦着他,萧长离一皱眉,立马抽出刀鞘,手腕一用力,短刀割破过层层树叶,破空飞去了萧烬所在的方向。那刀在萧烬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差点划到了眼睛,最后扎进了崔长河的肩膀。崔长河捂住了伤口,与萧烬先后看向树后,久久不能回神。
“我为什么不能走,难道留下来看他耍威风吗?”
“不,主子他没有您想的那么恶劣。”
影一在后面不停解释,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杂乱。萧长离皆充耳不闻,比来时更快,慌慌张张跑向了下山的小径。
在回到那个小小的院落后,他去接了两个孩子,点了蜡烛。
萧长离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沉默了片刻,说:“收拾东西。”
两个孩子都愣住了。
“我们该走了,离开这里,换个地方。”
孩子们对于萧长离提出要并不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甚至两个孩子在第一次要搬家的时候就已经把各自的宝贝心肝收拾好了,这次离开只要把埋在土里的宝贝挖出来就能走了。
然而,就在他带着孩子们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天亮前悄悄离开时,篱笆院门被叩响了。
萧长离的心沉了一下,他身后的孩子们也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
打开门,门外,站着影一。
而影一的身后,正是萧烬。他显然是连夜下山,匆匆洗漱过换了身衣裳,骑着马带了一队人,架势就差敲锣打鼓的进村了。
萧长离将两个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孩子们看着这大阵仗,都有些畏惧。
见到萧烬,萧长离的喉咙滚了滚,连眸光都暗了下来。
看来,萧烬就是想把他和孩子们强行绑走。之前的温情,可怜,都是萧烬的伪装。
他想到了萧烬不会信守承诺,昨晚萧烬就是利用影一将他带去示威,失踪的这三个月许是回了京城搬了救兵。
两方气氛谈不上剑拔弩张,但显而易见的是在场没有一人是萧烬的对手。看热闹的看热闹,去地里干活的绕路奔赴他们各自的土地。
两人遥遥相望,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倒是有急性子的手下,想要去将萧长离带过去,可就在那人采取行动时,便立即毙命在影一的手下。
就在这当口,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从旁边传来:“哟,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墙边不知何时倚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衫,身材颀长,面容俊秀,眉眼弯弯,手里还拎着一小捆刚挖出来的新鲜野菜。
梅霄的目光在萧烬那张极具压迫感的脸上扫过,落回到萧长离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阿离,这是要搬走么?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帮你收拾啊?”
一声阿离,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与萧长离之间有着外人无法介入的亲密联系。
此刻,萧烬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眼神如利刃般刺向梅霄。
梅霄迎着萧烬杀人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挑了挑眉梢,他真正在意的人是阿离。
“路上小心些有些人,看着光鲜,内里却藏着淬毒的刀子。”他的声音很高,足以让门里门外的人都听清,“你心底比谁都干净,也比谁都凉薄。但我愿意等,只要你还在这人世间行走一天,我就等你一天。山头白了雪,河水干了底我也等着。”
站在萧烬身边的影一随时准备待命,其余人等也包围了小小的院落,有几人与梅霄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就算如此,梅霄依旧没有退缩的意思,执着的等萧长离的回答。
“爹爹,要不,我们不走了吧。”明溪张开手臂挡在萧长离面前,眼睛赤红地瞪着几步之外,骑在高头骏马上的萧烬。“我们不要跟他回去好不好,他坏。他欺负爹爹。还有那个老妖怪爷爷,就是他害爹爹哭了好多好多回。”
“对,爹爹不喜欢他。”元元紧紧抱着萧长离的腿,“我们也不喜欢他,他是坏蛋。”
“为父平时是如何教导你的,尊长敬上,不可妄议。你带着妹妹退到一旁去。”
萧长离双手用力按住明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明溪一个趔趄。明溪抽泣着,拉着妹妹躲到了水缸的后面。他给了妹妹一个眼神,元元立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两个人偷偷摸摸捡了一兜子的石头,用草绳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结。
萧烬居高临下,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渊,耐心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萧长离也不落下风,他一步步的往前走,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就一步步往后退。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萧烬志在必得的时候,萧长离突然朝着被两名影卫拦在不远处的梅霄走去。
“萧长离!”萧烬脸色大变,似是在警告。数名腰悬佩刀的影卫闪出,钳制住了试图攻击他们的元元和明溪。
被抓包的一刹那,两个孩子都觉得自己死定了,泪眼婆娑的喊道:
“爹爹!你快点跑啊,不要再管别人了!”
“放开我,我要找爹爹!”
萧长离的脚步一滞,终究没有回头。
“何必要回到那龙潭虎穴任人摆布,你跟我走,不去管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孩子我会视若己出,逃到了他国,我们依旧能好好的活着。
“他是皇帝,权势滔天,心狠手辣。他要做的事,没人能拦。我不能害了你,害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萧长离垂眸道。
“你看着我,你怕他,你怕得要死。这不是你的本意,你不能就这样屈服,孩子们需要你。”梅霄看得清楚萧长离平静下暗藏的恐惧,他猛地推开挡路的影卫,身形如电,直扑向扣押着元元和明溪的影卫,掌风凌厉,动了真怒真功夫。
萧长离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梅霄会如此拼命。他作势去拦,却不想他扑出去的一霎,影二影七一人一只手,将萧长离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