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徐徐,陈婉云从下午四点半就开始掐着点算付雪舟补习班回来的时间,一边给补习老师打电话,沟通他昨天模拟卷子的分数和错题方向,又事无巨细地问付雪舟在课堂上的表现……
付澄阳最烦他爸妈把哥哥当做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孩那样对待,仿佛已经成年的哥哥毫无自主能力,一举一动都要在父母的帮助下完成。
但他在这个家里实在说不上话也帮不上忙,只能趁陈婉云不注意,偷偷跑到院子不被晒到的角落里,一边吹着风,一边撒气般地在手机游戏里大杀四方。
没一会,他隐约听到一些人声从院墙外传来,一抬眼,就看见高出围墙半个头的薄城的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略微侧过的头像是在倾听身边的人说话。
付澄阳心有所觉,果然没一会就看见付雪舟从拐角走了出来。他的校服挽在手肘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整个人在阳光下散发出像玉瓷般的光泽。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付雪舟突然对着薄城笑了起来,眼神是少见的狡黠灵动,付澄阳从未在家见过他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怔了。
原来哥哥和薄城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快乐。
是了,换做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都会很快乐的,甜蜜会从眼角眉梢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想藏都藏不住。
就像,就像昨晚的自己一样……
手背传来轻微刺痛,付澄阳睁开眼,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照得他视野内一片亮白,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微微侧过头,看见边上的输液管,末端连接着自己的手背。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他惊慌又茫然地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医院的急诊大厅。
他怎么了?谁送他来的?
付澄阳一概都记不清,只记得醒来前哥哥明媚的笑脸。
当时付雪舟和薄城刚确认关系,正背着爸妈偷偷搞地下恋情。
见识过付荣和陈婉云对付雪舟变态要求的付澄阳知道,如果这件事被他们发现,恐怕他们家就永无宁日了,最坏的情况下,会发生那种能上社会新闻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也因此,那天付雪舟回到家后,特地找了个机会将付澄阳拉到一边,问他:“你会帮我保密的吧?”
付澄阳强忍着心中酸涩,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的付雪舟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却在转身离开后又折返回来,抓着他又问了一遍——
“阳阳,你不会背叛我吧?”
背叛……
“来,来,让一下!让一下!”
一阵急促的呼叫打破了急诊室里原本的死寂,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床担架从大门口疾速地跑来,而担架上方,一名满身血污的患者像是死了一般歪着头躺在上面,血水顺着他垂下的手臂滴落,又被担架的轮胎捻过,留下深红色的轮胎印记。
“车祸……肋骨断裂插入胸腔……大量出血……”
在这间死水一般的大厅里,这道声音像是投入湖心的一颗地雷,炸起无数人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活着的深切渴望。
付澄阳躺在病床上,本就惨白的脸色倏地和纸一样白,无意识攥紧的拳头导致输液管回血。
边上的小护士大声提醒他,但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几道血痕,像濒死的鱼那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大颗掉落的冷汗砸落在枕头上,心像是要跳出来一般,手脚发麻,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
“来,放松,深呼吸。”
护士见状很有经验地让他放缓呼吸频率并有节奏地屏气,但沉浸在记忆深处的付澄阳什么都听不见,像是有个透明的玻璃罩子将他罩住,和人世间隔绝。
刚刚那位送进来抢救的车祸患者已经被推到了最靠里的床位,蓝色的布帘被唰得一声拉上,医生的说话声与外面家属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钩子,勾起付澄阳刻入骨髓的梦魇。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手足无措地站在急诊室门口,像是一个罪人接受着审判却又无能为力。
哒,哒,哒。
一阵迅速但有条不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怎么了?”
刚刚缴费回来的薄城看到护士站在付澄阳床边,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利落地回答:“惊恐发作,输完液之后去验个血,看是不是低血钾引起的,我先安排他吸氧,家属观察一下情况,过二十分钟还没缓下来再叫我。”
“惊恐发作?”薄城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付澄阳,然后似有觉察地往最里面被拉上帘子的还在抢救的床位看了一眼,最后扭过头,掰开付澄阳攥得紧紧的右手,抚平:“回血了。”
付澄阳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薄城,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将喉咙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看着那明显比自己小了一号的手轻柔地摊在自己掌心,薄城扯了下嘴角,语气略有些尖酸地说道:“付澄阳,有你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