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氏的侦察官沿着金熙的行动轨迹开始查案,得出的结论是:三皇子嫉恨太子已久,又恰逢宫宴上帝后再次表达对太子的期许,就连南宫老将军都笑着说会尽心辅佐太子,于是狗急跳墙,想要弑君篡位。
尽管金昭十分不放心,想守着司马麟,以防其被靳氏提审,但还是被其力劝去往皇宫演了一出大戏——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先是冲上去跪在帝后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自责未尽兄长之责,没教育好弟弟,竟让他伤害了父皇母后,又磕头祈求帝后的原谅,一副惊魂未定、只待帝后主持大局的样子。这让这对盛怒中的帝后找回了掌控局面的快感,摆摆手表示太子也吓到了,让他先回去休息。
那天,金昭强行将司马麟拉到自己的地宫,开了好几罐酒。
“三弟,小时候总是粘着我,”金昭仰头灌酒,烈酒灼烧喉舌,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找回一丝活着的感觉,“他喜欢把从母后那里撒娇得来的糕点、玩具,都带回来分我一份,即便父皇发现会被训斥,甚至责打,他也坚持给我带,说‘太子□□日用功,实在是辛苦,三弟心疼太子哥哥’。”
司马麟不动,静静地坐在金昭旁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金昭又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液滑过上下滚动的喉结,沾湿了衣襟,“林太傅……明明教导的是……如何做一位明君。”
听到师父的名字,司马麟眼眶微红,却依然没有接话,只一味凝视着身边的金昭。良久,才调整好情绪,轻轻问出一句:“林太傅当年,怎么教您做明君的?”
“林太傅教我‘君子不器’,教我‘仁者爱人’,教我……”金昭放下酒,垂头丧气,“要勇敢地,千千万万次地,为百姓发声,为苍生做事,哪怕身死。”
“哪怕身死。”金昭重复着,忽然,嘲讽地笑了,“我没做到,仁爱,勇敢,为苍生,一样都没做到。”
“今日太子做的很好,”司马麟语气波澜不惊,“权谋并非不仁,只是特殊手段。”
“你没有话要问我吗?”金昭突然捏碎了酒杯,鲜血淌了满手,猛地回头逼视着司马麟,眼中血丝斑驳,“司,马,麟?”
“没有,”司马麟心里惊涛骇浪,尽管早就有所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刻来的这么快,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不安全的场景中,一旦金昭失控,随时可以用神技杀死自己,可是……他还是迎上金昭布满血丝的眼睛,“但作为幕僚,殿下想说什么,臣就想问什么。”
金昭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司马麟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和那尽乎冷酷的神情,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发疯。
“你为什么不问!”金昭几乎是咬着牙朝他怒吼,“你还要跟我玩太子与幕僚的游戏吗!司马麟!我告诉你!我第一天!第一天看见你我就知道!”
他忽然哽住——因为司马麟还是没什么表情——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疯子。
可平时不是这样的!金昭双手死死握拳,掌中鲜血止不住地流,嘀哒哒落在地上——明明第一次宫宴之后,司马麟都已经很愿意接受自己了,会为他出各种各样的主意,还会鼓励他努力争取想要的东西……在这个冷冰冰的、所有人都把他当工具的皇宫里,只有司马麟愿意听他说话,只有司马麟愿意陪他去任何地方,愿意陪他喝酒,聊到深夜——可如今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是什么意思,这些全是假的吗,司马麟,连你也在……
骗我吗。
金昭崩溃又懊恼,竟然双手掩面,跌落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没去救林太傅!”金昭几乎呼吸不上来,“你不在乎吗?你不在乎我为什么没有,哪怕替太傅说一句话吗!”
“有什么意义呢,太子殿下,”司马麟猛地握住金昭的手腕,一把将他鲜血淋漓的右手高高举起,逼着他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自己,“没做就是没做,再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司马麟!我被关起来了!”金昭终于控制不住,抬手狠狠给了司马麟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又冲上去一手揪起他的衣襟,另一手扳过他的脸,几乎破音地对着他怒吼,“我被母后关起来了!母后说我敢说一句话,就马上死在我面前!”
“司马麟!师兄,师兄!我被关起来了,我是被关起来了!师兄!”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金昭无力地松手,筋疲力尽地倒在司马麟肩上,双目失神,不停抽泣,“师兄,我真的快被折磨死了,师父死了,母后也不要我了……”
啊。
原来是这样啊。
这确实是司马麟始料未及的。
他有些怔愣地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肩膀哭泣的金昭,好像看到了那个紧紧拉着自己袖子不敢离开的孩子。
抬手轻轻碰碰自己脸,火辣辣的疼,有血。
“对不起。”司马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眼泪和这句话一起出现了。
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应,金昭吓得一激灵,酒都醒了一半,抬头震惊地望着司马麟悲伤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流泪。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先慢慢站起来,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别过头去,盯着跳动的烛火不说话。
“对不起,我没想到是这样,”司马麟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石壁,声音平静,眼泪却不断地滴落下来,“谢谢你,为了师父。”
“我,你,你别这样,”金昭真的感觉有点害怕了,愣在原地,进退两难,“师兄,你,你别想不开啊……”
“不会的,”司马麟的语气终于出现松动,自嘲地轻轻摇头,“在为师父报仇,为南山雪恨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师兄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得到……”
“你做不到。”
“哎呀,别嘛,师兄你刚认我就这么见外!”
“别问了。”
“师兄,”金昭看着司马麟绝决的神情,好像明白了什么,了然地笑笑,上前在他面前蹲下,又翻出袖子里的话梅糖递给他,温和而坚定地开口,“哪怕身死,也无所谓。”
“你不用死。”司马麟声音僵硬。
“你的计划里我是要死的吧,”金昭将话梅糖塞到他手里,“今夜,百草氏的人,会让父皇和母后暴毙,对吗?”
“你怎么知道?”司马麟震惊地望着眼前人,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第一天认识他。
“百草氏现任家主,曾有一位深爱的人类妻子,”金昭有些得意地笑了,仿佛在炫耀自己终于赢了师兄一次,“那位早逝的人类妻子,是常乐师姐吧。”
司马麟说不出话,心口忽然很痛。
“禅位诏书已经拟好了,待我登基就盖上玉玺,”金昭自顾自地说着,将司马麟轻轻搀扶起来,又抬起那只干净的手,几乎是虔诚地擦去他脸上的血,眼中是他看不懂的向往之色,“师兄,你不像我,你一定能当个明君,无愧于师父的教诲。”
金昭顺利地登基了。
之后,他大赦天下,借此为林莫堤和南山林氏平反,不再禁止凡间对林莫堤的供奉,还派司马麟去恢复南山秩序,理由是他无根无依,去南山这种政治敏感的地方正合适。
而司马麟,在回到南山的第一天,看见了那位本该死去的师兄,林舒。
虽然林舒此时十分虚弱,只能勉强维持本相,但看见司马麟的瞬间,还是踉踉跄跄奔跑过去,狠狠给了他肩膀一拳,仿佛在确认这并非自己的幻象。
司马麟大脑一片空白,但感受到肩上熟悉的力度,泪水无声滑落。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不用争权夺利,不用勾心斗角,和师兄永远待在南山,就挺好的。
林墨追上来扶住林舒,又抬眼看着司马麟,最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两人抱在怀里,三人就这样抱头痛哭。
可惜变故来的太快了。
等司马麟赶到现场的时候,何氏山庄已经毁于一旦。
至于原因,是因为林莫堤是这个香火旺盛的山村的唯一信仰神,某些人坐不住了。
碍于“神不伤非神”的天条,他们没有直接动手,只是派战争之神来溜达了一圈,战火便随之将整座山庄燃尽。
司马麟看着被砸碎的神像,和满地的鲜血与尸体,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狠。
不够狠,不够毒辣,太过天真。
他冲进金銮殿质问金昭为什么纵容战争之神下凡,金昭却含糊其辞,竟然答不上来。
“师兄,我真的不适合当天帝,”金昭捂着脸,金色的眼眸透过指缝观察着司马麟,“求我办事的是我的姨母,递折子的是我的叔父,交申请的是我义母,我没法拒绝。”
“怎么就没法拒绝!你不是说他们都只是利用你吗,不是说你只信任我吗!”司马麟气到发抖,颤抖着手指向金昭,“你不是说,只要涉及师父的事,都会坚定地拒绝吗!”
“师兄,你真的适合当天帝吗?”金昭放下手,歪着头看他,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利用我又怎么样,涉及师父又怎么样,只要他们不闹事,不就够了吗?”
司马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昭,你跟我说实话,”他语气缓和下来,“你从来就没打算禅位吧。”
“禅位?师兄,凭什么啊?明明我为了这个位子吃了这么多年苦,”金昭笑了,那双丹凤眼依然天真灿烂,“师兄,我们都是师父的弟子,谁在这个位置上,无所谓吧。”
司马麟愣住了,几乎站不稳,有些耳鸣。
“我知道了。”片刻后,他恢复了理智,最后深深看了金昭一眼,转身离去。
你从来都是这样,
不够狠,不够毒辣,太过天真。
我也从来都是这样,
不够狠,不够毒辣,太过天真。
司马麟做摄政王的最后一天,去过金昭的地宫。
此时的金昭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几乎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立在自己榻前的司马麟,眼里不知道是恐惧,悔意,还是恨。
“你一开始就是装的,对吗?”司马麟俯视着他,眼里依然是他看不懂的漆黑,“你一开始,就是想利用我夺位,对吗?”
金昭不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
“上次在地宫,你说你是被关起来了,”司马麟攥手成拳,指节发白,“是真话,但你其实没那么痛苦吧。”
金昭忽然变得激动,竟然挣扎着起身,可依然发不出声音。
“百草氏,可从来都没听过你的话,”司马麟蹲身下来,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要不猜一猜,你给我下的毒,如今都在哪里呢?”
欣赏着他精彩的表情,司马麟露出一个痛快而扭曲的笑,伸手一抖,当年金昭拟好的禅位诏书就展开在他面前,上面已经明晃晃盖上了玉玺。
“当时都是真的吧,师弟,”司马麟几乎有些可怜地望着他,“是你变了。”
“你……也会……变……”金昭挣扎着,终于字字泣血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眼。
“当然,但是……,”司马麟脸色一沉,“不会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接着,他转身离开,听着身后人的动静,终是回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金昭,你这辈子有过什么快乐的时刻吗?”
金昭愣住了,盯着司马麟的背影,眼泪滚落下来。
司马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开口:
“如果没有的话,是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想守护什么的。”
眼看司马麟已经行至地宫门口,金昭终于挣扎着从榻上滚下来,几乎是拼尽全力朝着他伸出了手。
快乐的时刻吗?
当然有的,和林太傅,林舒师兄……还有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快乐。
可我只是想知道,凭什么。
凭什么……
百草氏的医官试了试他的鼻息,对司马麟宣告了他的死讯。
司马麟轻轻颔首,嘱咐百草氏处理干净,便闪身回到了金銮殿。
“师父,朕,不会变,”司马麟定定望着眼前的龙椅,神情肃穆,如同宣誓,“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