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交换,林祝夏指尖逐渐恢复温度,渐渐地,交叠的双手上升到同样的温度,不知是谁的小指先一动,两人如触电般,似是终于清醒过来,不约而同收回手,又侧头瞥向相反的方向。
四人坐在地板上,上方是拉上了窗帘的窗户,微光从四周渗透,隐隐约约,半遮着视线,不过这足以放大其余感官,林祝夏将手揣在怀中,将手心微湿的汗往衣服上抹。
他想,应该是温时的手太热了吧。
小峰无声摇头,对两人这偷偷摸摸的行为很是不耻,对上遵时目光,他眼中难得显露出一抹嘲笑的鄙视。
遵时:“……”
短暂沉默间,走廊一侧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是一种僵硬、迟缓的步调。
正常人走路是不会发出这种沉闷声的。
林祝夏和遵时同时起身,不经意间擦过手背,两人皆一愣,林祝夏往后退了半步,顺理成章地将小峰小杉护在身后,完美掩饰心中的那点不自然。
通道处,出现一个黑影。
距离太远,林祝夏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遵时眯眼,说道:“是邱映峰。”
他还是人形,却失去了人身上该有的生气,像是一个僵尸,关节僵直,走路时无法自然弯曲,一眼看去,像是一个卡顿的机器人,摇摇晃晃,姿势可笑。
他睁大着双眼,眨也不眨,眼球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布满血丝,和外面那些怪东西很像,黑色瞳孔收缩成一个点。
危险的气息直然逼近,林祝夏看不真切,却感知到站在身前的人突然身形一动,可遵时却还是慢了一步,窗外光线赫然照亮室内,四人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中。
成功骗到老鼠,邱映峰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像是慢回放,目的是为了让对方看清楚,于是一帧一帧浮现在脸上。
面对迎来的攻击,他行动迅速,一个侧身避开,抬手便要敲碎手边的窗户,不过这一次,没有了距离的影响,遵时没有让他得逞,他果断拉脱邱映峰的胳膊,脱臼下垂,他便当即张开嘴,发出一声嗷叫,如狼王的召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召集鬼影再次聚拢。
遵时及时将人打晕,可这声短暂的叫声足以召集那些鬼影。
林祝夏反应极快,将俩小孩推往窗下,紧贴墙壁,这里是死角,外面那些怪物绝对看不到。
四人刚藏好,鬼影便如约而至,细长四肢攀附着外墙,互相踩踏推搡着,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挤压得玻璃发出嘎吱声响。
不过十几秒,落在地面上的阴影越来越多,那一颗颗硕大的眼珠子像漏了馅的芝麻汤圆,眼壁挤压,针孔般的瞳孔密密麻麻,还在以极快的速度疯涨,黑色暗点迅速填满倒映,留下零星白色缝隙,俨然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恶梦。
它们一边搜寻着,一边敲打着整面墙壁,如急骤降下的暴雨,几乎没有间隙,奇怪的是,在如此大力的拍打下,脆弱的玻璃却坚如磐石。
他们进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东西终于散去,可四人并没有放松警惕,躬身躲向一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间。
俩小孩就地一坐,大汗淋漓,林祝夏趁机教训:“以后还瞒着大人打工不?”
小杉忙摇头:“不敢了不敢了,这个世界太可怕,不适合我们未成年。”
林祝夏呼噜了下他脑袋,笑问:“这几天你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一直躲着,等到公馆着火再出去?”
两人乖乖点头。
小杉:“林哥,难道你打得过那些东西?”
好奇的询问中带着点盲目的信任,小杉不掩自己对林祝夏的崇拜,面对孩子真诚的目光,林祝夏避开目光,轻咳一声:“……哈,还是狗一点吧。”
遵时撇过头轻笑,出门前喊的那声“汪”,还是回到了自己身上。
林祝夏也想到了这事,觉得好笑,跟着笑出声。
气氛蓦然一松,前不久还严阵以待,现在却好似一个快乐的茶话会。
两人心照不宣笑着,小杉一头雾水,成年人的世界,和他们隔着一道横沟,莫名其妙。
小峰指指昏迷中的邱映峰:“他怎么办?”
林祝夏试探鼻尖:“还活着。”
今天出门主要是为了看望刘院长,没想到会遇到这事,他身上没有带符纸,想了想,他咬破自己指尖,在邱映峰手心快速画了一个符文:“暂时醒不了,先这样吧,等出去后再说。”
小杉好奇凑近,更崇拜了:“林哥,你原来真的会这些东西啊。”
年纪小的孩子,对鬼神之说总是充满好奇,之前只是猜测,如今亲眼见到,恨不得拜师学艺。
林祝夏:“别想了,你没这天分。”
小杉:“……哦。”
无情。
第三天凌晨,萧家公馆发生了一场大火,红色火焰照映半边天际,连照临路上种着的一排梧桐树也烧了个干净。
那些鬼影摇晃着,身体出现裂痕,支离破碎,飘散零落。
世界有了颜色,又变成了夏秋交际之时,人声喧闹,电轨车打着铃穿梭在热闹的街市。
报童穿过大街小巷:“北平学生再次上街!”
车夫舔着脸拉客:“夫人逛街可是累了,我这儿短途只需要两角大洋。”
戏院大门敞开,身着华服的观众们进来听戏,很快,走廊上又响起《西厢记》的唱调余音,那被扯落的窗帘恢复原样,花瓶完好如初地放置在展示台上。
萧明月落座第一排,手边的茶水一动不动,只出神地坐着,也不知有没有在听伶人的哀愁。
结束散场,萧明月如大梦初醒,起身往外走去,她远远走在后头,连前方有人故意撞上来也没发现。
手中的书籍顿时落了地,她弯腰去捡,对面穿着浅色西服的青年更快一步,将地上的书捡起归还。
林祝夏道:“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