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萧明月神色慌乱,一把夺过,快速往门外走去。
这本她至始至终没有离身的书籍中夹着一本书,是一本卷了边的《新青年》。
找了个隐蔽处,林祝夏和遵时安顿好两个小孩,让他们守着邱映峰,赶往萧家公馆。
“等等。”即将靠近时,林祝夏叫住遵时,食指的伤口还没愈合,他正想再次咬破指尖画个隐身符,遵时制止他,说道:“我来。”
微凉的指尖在手心不急不缓地游走,林祝夏后颈被电得发麻,等遵时画完,他迫不及待收回手,藏在身后,只觉得痒。
遵时眼神一暗,食指微蜷,沉声道:“走吧。”
其实他大可不必咬破手指,可是……遵时嘴角微抿,这纯粹是鬼族的劣根性,标记所有喜爱之物,导致他也想在喜欢的人身上留下点什么痕迹。
有了隐身符的加持,两人光明正大守在树下,可同样的时间点,本该来花园埋符咒的神秘人却没有出现。
如果按小峰的说法,这里到点就会重置,只能说明这个神秘人和他们一样,来自现实。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人。
头顶上方又传来尖锐的摩擦声。
“这里,有人。”遵时抬手精准一指,“我记得这个房间是萧明月的书房。”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奔向主楼,刚踏上二楼的楼梯,便和管家来了个面对面,管家站在走廊另一端,宛若一尊恪尽职守的雕塑,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球都好似焊死在眼眶里。
隐身符只能隐去身形,并不能掩盖声音。
林祝夏侧头询问:那是谁的房间?
遵时摇头:不知。
因管家的驻守,两人没法打开书房的门,直到天际泛起光亮,等他下楼离开,两人赶紧进入书房,桌面上,一本合上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放在正中央,一旁放着一本笔记,一翻看,最后几页写满了一字一句的注解,密密麻麻,简单易懂,似是为了让不熟悉洋文的人能看清楚,每一笔都写得十分工整,落笔收敛。
和前面几页娟秀的字体不同,这个字体强劲有力,带着几分刻意练习过的风骨,赏心悦目。
林祝夏翻了翻桌面上叠起来的书,终于在《西厢记》里发现了那本印着易卜生肖像的杂志,其中有一句话被标明。
海尔茂:最要紧的,你是一个妻子,又是一个母亲。
娜拉:这种话我现在不相信了。我相信,第一,我是一个人,正同你一样。
——无论如何,我务必努力做一个人。
走廊上,脚步声隔着门板落入耳边,很快略过、走远,这是一道慢条斯理的步伐,沉稳有力。
等脚步声远去,林祝夏打开一条门缝,正好看到走廊拐角处,一道挺拔的背影,侧脸一闪而过,青年眉眼锋利,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少年锐气。
像是不属于这个沉闷的、被处处管制的家,他是从窗外吹进门窗的风,清新干净,让人在强压下得以喘息。
门外的车很快载着人离开。
一切仿佛开启加速键。
萧明月下楼吃早饭,只是这天没有了故意逗她笑的祝先生,被塞到眼前的水煮蛋仿若一颗哑巴药,堵住她想尖叫、宣泄的痛苦。
坐上宋庭的车,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关进鸟笼的小鸟,从一个笼迁徙到另一个笼。
街景略过繁华街市,宋庭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留洋时的经历,爱慕的眼神藏也藏不住,试探的手轻握住萧明月的。
萧明月强忍住甩开的冲动,突然说道:“听说世界上有一种鸟一生只飞一次,你见过吗?”
宋庭:“是吗,这是什么鸟?”
“无翼鸟。”
“没有翅膀怎么飞?”
萧明月道:“它会找一座最高的山,爬到山顶,从山尖坠落时,它就有了翅膀。”
“该不会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吧?”宋庭不解,“没有翅膀就乖乖用脚走路,起码还能活着,知道自己不行还非得要去做些蠢事,这鸟太过愚蠢。”
萧明月笑了笑,说:“是啊。”
咆哮的风是它的双翼,只要能获得翅膀,就算是死亡,它也甘之如饴。
……
林祝夏和遵时赶到西边码头时,宋家刚好结束新船的剪彩。
宋庭和萧明月两人挽手相携,谁人不夸一句金童玉女。
“今儿个是真正的双喜临门。宋贤侄买了艘好船,新船吃水深,能压住风浪,正好你们也珠联璧合,家世相匹,模样登对,贤侄有福气啊。”
“哪里,过誉了。”
萧明月微不可见提了提嘴角,面对似是打量橱窗商品的目光,她笑容依旧,却未对这句话中有话表现出反应。
寒暄过后,两人携手相离,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横空出现,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宋庭,许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将身边的人一推,刹那间,尖叫声四起,一切陷入混乱,等刹车急停,世界归于寂静。
黑色车轮下,压着一抹水蓝色,绣蝶坠落,只剩刺眼的血色蔓延。
萧明月半边身体被压在车轮下,鼻翼煽动,她还没死,视网膜中,梧桐树叶打着转飘下,落在手背上,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终于自由了的蝴蝶。
真好看,她想。
林祝夏站在不远处,四肢冰凉,脑中封锁的记忆片段翻涌而出,那是一张和萧明月一模一样的脸,挽起了温柔笑意,这个笑在脑中放大,直到五官消失,留下了五个黑色洞眼。
而那具没有皮的身体被挂在房梁上,迎风而动。
肌肉和血管没有受到损伤,是一具堪称完美的标本,清晰清楚,令人无法忘记。
“有人偷走了我妈妈的皮。”他低声说,“……他又出现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