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火墙另一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忙碌穿梭,身形过处,一簇簇火光在他的身后燃起。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摸不着头脑,这么大一片火光,之前在空中怎么没看见?
就算是刚烧起来的,也不能蔓延得这么快吧?
云翎高高跃起,在空中悬停远望。
片刻后落地,表情纠结,难以言说:“那是一大片着火的树林……错不了,树干和树枝的形状清晰可见。”
他环顾一圈,看向白薇:“看起来,我们可能已经到鹿蜀之野了。”
相传在上古时期,曾爆发多次牵涉甚广的战役,不少妖族也受到牵连,尸横遍野,死伤无数。
大妖鹿蜀不愿参与纷争,带领一部分妖怪远离战场,一路东行南下,最终迁移到了这片原野上。越来越多的妖怪闻讯赶来寻求庇护,在此世世代代繁衍生息,这里逐渐成了妖怪的聚居所。他们簇拥鹿蜀为妖王,这一片原野因此被称为「鹿蜀之野」。
后来,世人活跃起来,开始扩张势力范围。见此情形,妖王鹿蜀为了避免两方相冲,徒惹生非,便在周围划定了一片区域设下结界,从此这片区域被称作「妖域」。
结界的入口就设在鹿蜀之野,穿过茫茫草原,与天相接之处有一处熊熊燃烧的树林,望不到边际,千万年如一日,将上空的云雾烧得通红,唤作「炎天林」。炎天林的另一端是「无妄山」,山体雄奇巍峨,一道天水落于山顶,于一侧悬崖顺势而下,水流滚滚成一条声势雄壮的瀑布,在平缓的低谷汇涌成河,妖怪们管这条河叫「炼心河」。
这河的名字还是从人世借鉴来的,因为妖怪们在外总听人说什么磨炼心性、养性修心,虽然不是特别明白意思,但大概知道人说的「炼心」是让自己变快乐的一种方法。他们希望能够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在妖域生活下去,所以集思广益,绞尽脑汁地想了这个富有美好寓意的名字。
河流的尽头是妖王鹿蜀的洞府,都知道妖王喜欢清静,鲜有妖怪前去打扰,所以也说不清楚那里具体什么样子。
白薇彷徨四顾,一头雾水,还没缓过神来。
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就到鹿蜀之野了?
而且……
“不是说炎天林已经熄灭了吗?”她盯着远处,火光烛天,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火线。
云翎也想不通,但还是说:“我和纪逢歌是老相识,她还不至于编造谎话来骗我们,过去看看吧。”
白薇应了一句:“好。”
突然,她感觉腰上一紧,低头一看怀荒的手已经搭上来了,她抬头瞪了一眼。
怀荒一脸的正气和无辜,不是要飞吗?
她想说即使要飞也不能这么自然,这么毫无征兆地就把手搭上来啊!
想了想这时候就懒得跟他讲道理了,不自在地把头偏向一侧,任由他再次带着自己御空,飞跃鹿蜀之野。
他们落在离炎天林不远处,走近了看更惊叹于这一奇景。
成千上万棵黑红相间的炎天树野蛮生长,树干粗壮有力,树枝繁杂交错,一簇簇火焰从各个枝节冒出,形成炽热升腾的盛燃树冠。
“小心!”看怀荒把手伸向一团火苗,云翎急忙出声提醒。
“很奇怪,没有焰气。”说着怀荒把手整个探入火中,他却像没有感知一般,手掌还在其中来回翻覆。
见此,云翎也伸手试探。
果然,树枝上的火焰就像摆设一样,没有丝毫灼热感。
他尝试凝聚一团火之能量查看,运转妖力,伸手一抓,然而张开手掌,空空如也。
这……
他们径直穿过炎天林,往更深处走去。
他们在林中边走边看,周围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发出的声响。
这里安静得诡异,好似只有他们三个人,没有其他妖怪的踪影。
白薇问了一句:“你们有察觉到妖气吗?”
“一个妖怪也没见到,也感知不到。”云翎摇摇头,抹了把脸上因紧张出的汗。
白薇说出自己的分析:“照理说,妖域全是妖怪,即使不出现,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没有妖气。如果说在外面我们察觉不到,可能是被妖王设置的结界屏蔽了,可现下……”
云翎接话:“对,这绝对不正常!”
话语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炎天林的边界,顿时都被惊得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面前的景色美得令人惊叹,而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空浮云、脚下黄土,没有山川河流,花草树木,连一根草叶、一颗水珠都没有。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是白花花的一片,天地间都是望不尽的、令人晕眩的空白。
他们回头看看燃烧如常的炎天林,再看看白茫茫的前路,这扑面而来的割裂感让三人一时难以接受。
云翎扶额叹气,忍住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突然余光瞥见一抹红色,他把手放下来,这才注意到手上不知何时沾上了红色的东西。
他捻起手指搓了搓,没有变化,又用力搓了搓,晕开一点儿。
其他二人同时摊开手掌,白薇的手掌白皙干净,而怀荒的手掌和云翎一样,遍布红色,或者说,他的更甚。
怀荒抬手放在鼻尖嗅了嗅,是桐油的香气,味道独特又熟悉。
他双眼眨动,快速回忆,片刻后脱口而出:“是墨。”
这时,躲在林中的黑影有些按捺不住,在树枝间悄然挪动脚步,试图溜走。
这如何逃得过怀荒敏锐的双眼?
他眼神微眯,即刻锁定了目标,伸手一勾,一个巴掌大的小妖怪就被攥到了手里。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小妖怪头戴浩然巾,一身绛红色道袍,两条短细胳膊撑在怀荒的虎口处奋力挣扎,嘴里不停说着求饶的话。
怀荒把头凑过去闻了闻,他想起了在皇宫里见到的那块朱砂墨锭,颜色鲜亮,散发的桐油香气和眼前的小妖怪一模一样。
“啊!”小妖怪拼命后仰躲避,嘴上没停,“别吃我,别吃我啊!我招了,我什么都说!”
白薇打量他半晌,说道:“你这小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墨精吧。”
小妖怪一脸谄媚:“对对对,白薇大人果然见多识广,连我这等小妖都认得!”
原是御前的一滴笔墨成了妖,被关在墨盒中三四百年,直到那次白薇在两仪殿画符需要用墨,才恰巧把他放了出来,谁知他竟一直跟着。
白薇朝着白茫茫的前路扬了扬下巴,示意说:“解释解释吧。”
墨精叉手环胸,撅着嘴嘟囔:“你们速度太快了,我哪里知道你们会飞啊,还没画完呢。”
“敢情我们一边走,你一边画?!”云翎看了看手上未干的红墨,一下子都通了。
要不怎么炎天树上的火不烫,为何整个妖域感知不到其他妖怪,前路又怎会突然消失不见,原来都是他搞的鬼!
锦雀“扑棱”一下跳到了怀荒的手背上,狠狠啄着墨精的头。
“哎呀,疼,疼啊!”他捂着脑袋乱晃,可还被怀荒结结实实地攥在手里,根本躲不开,只得一个劲儿地哀嚎。
看闹得差不多了,白薇出声制止:“好了,先让他解开术法再说。”
在云翎的安抚下,炸毛的锦雀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肩头,还不忘叽叽喳喳地一顿威胁。
墨精害怕地缩了缩身子,擦擦眼泪,开始凝神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