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给自己说的心驰神往,直咽口水,回过神后迟疑地朝酒楼里望了一眼。
“此菜繁琐,还请您稍等片刻。”掌柜拱了拱手,说的小心谨慎,同时朝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会意,赶紧小跑着到后厨去催菜。
“无妨。”「御厨」笑着摇摇头,向前挥手示意,“先把这些菜分了吧。”
掌柜应了一声,招呼伙计一起走上前去,将桌上的餐食分装成小份,分发给围观的村民品尝。
这是相沿的习俗,只要是村子里举办的活动,宴席酒菜都与村民同享。
「御厨」趁乱起身,走到酒楼门口,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热火朝天,悄声远离了人群向里走去。
“她要做什么?”怀荒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白薇思考着,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下有节奏地轻轻叩动:“最后这道菜的重要调料是经她手变幻而成的……走,去看看她准备如何挽回局面。”
小岚带着三人在酒楼里转悠,来到一处空房间,那里的窗户正对着后厨。
他们看到帮厨和伙计抬着锅出门清洗,而张承付愁眉苦脸地走到砧板前,不死心地又搓了搓手中的盐粒,然后拈了一滴醋闻了闻。
“怎么就是感觉味道不对?”他挠挠头,反复查看醋罐子上的标签,百思不得其解。
姚念君就趁着这空隙,一跃幻化成了一口大锅,稳稳地落在灶台上。
一个伙计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掌柜的让我来问一下,最后一道菜好了吗?”
张承付抱着醋罐子,犹犹豫豫:“我这醋……”
“还没做呐?”伙计注意到那依然鲜活的螃蟹,一下子急了,“这醋不是挺好的,您快点吧,就等它了!”
“行吧,那等锅洗好了,我就……”他瞥到灶台上的锅,倍感困惑地自言自语,“已经洗好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张承付走过去,握着一端的锅把手,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然后往灶台下塞了几块柴。
原本微小的火苗晃动一下,猛地燃起大火。
白薇搭在窗边的手下意识攥紧,低喝一声:“她疯了吗,她在干什么?!”
小岚叹了口气,难得正经:“烟罗的法术可以遮住世人的眼,「御厨」的嘴巴也可以说谎,可是味道终究瞒不过。所以,她才想到用自己,增香。”
那浮在空中的小身体略显僵硬,声音微微发抖,一字一句说的吃力。
张承付铲了块猪油丢到锅中,很快,锅中涌起腾腾热气,响起细微的滋滋声,空气都裹上了浓浓的油香。
白薇不忍看,侧过脸,眼神向旁边飘,恰巧看到怀荒也重重地拧起了眉头。
配菜被倒入锅,晶莹的油星子猛地炸开,“滋啦”一声,像是突如其来的尖叫,把众人都惊得浑身一颤。锅铲急促而粗暴地刮过锅壁,“铛铛”几声又如钝器上身,听得人直咬后牙根。油还在滋滋冒响,时急时缓,不多时,便慢慢揉出了醇厚咸鲜的肉香,直往几人的鼻腔里钻。
但他们只觉反胃,遮挡口鼻,避之不及地匆匆后退几步。
张承付又将所有食材包好,上锅蒸了一刻钟,掀开锅盖后迅速淋了一圈「梅醋」,一股绵柔清香的酸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却刺激得白薇他们感觉更犯恶心。
锅气随风飘散,那是凡世的烟火气,是烟罗燃烧的妖气。
张承付失望地放下锅铲:“唉,味道果然不对。”
伙计也嗅了嗅,倏地眼神发亮:“虽说梅醋的清甜不够明显,可是有种难以名状的异香,远胜过从前的做法!”
“别犹豫了,我敢打包票,这道菜能一举定乾坤,快走吧!”伙计看他还在纠结,直接兀自将菜盛出,端着去上菜了。
“哎!哎呀!”张承付甩了甩胳膊,也连忙跟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灶台上的锅才化作一缕烟消失,飘落到地上,渐渐显出「御厨」的身影。
与之前相比,「御厨」明显虚弱不少,脚下不稳,身体都在摇摇晃晃,但她强撑着精神,一步步离开,尽力走得没有破绽。
后厨一下子就空了下来,只留了满院子还未消散的烟雾。
怀荒低眉垂眼地揣摩了好一会儿,才说:“御厨是假的,比赛也是假的,都是这妖怪为帮助那个凡人得到空名,做出的一场戏。”
白薇抬手挥了挥,将眼前的雾气驱散,问小岚:“她戏耍了所有人,就不怕传到长安城,给那凡人惹来杀身之祸吗?”
小岚两手一摊:“山高皇帝远,有谁会知道呢?”
“……”
真行!
待他们赶到楼下,却不见了「御厨」的踪影,只有吃得正欢的诸多村民。
“御厨呢?”云翎找到门口正在啃蟹钳的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询问。
“御厨回去请圣旨了,说这「天下第一厨」的名号,非我们的张大厨莫属!”掌柜激动地竖着大拇指,嘴里也没忘了咀嚼。
云翎转头对白薇说:“她走了。”
突然,他感觉胳膊被人扯住,手中一沉,低头发现是掌柜将一只鲜红油亮的蟹子塞给了他。
掌柜小声对他说:“来尝尝张大厨的手艺,等他得了赏,以后吃到的机会不多咯。”
云翎忍着想炸毛的冲动,尝试抽回手,却没想到掌柜手劲极大,他只好不动声色地将蟹子慢慢推回到了掌柜手里。
他尴尬地呵呵假笑两声:“不必不必!我不吃海鲜,没有胃口,还有要事!谢谢!再见!”
三人拨开人群追出去,远远瞧见窄巷里的姚念君,褪去「御厨」的模样,拖着一身伤痕,正一瘸一拐地渐行渐远。
……
深夜,小岚带着他们穿过一片树林,在林中的溪谷地找到了姚念君。
姚念君正伏在一块大石头上克制地喘息,她衣衫有些凌乱,露出小臂和一截小腿,肉眼可见的红肿溃烂,皮肤边缘都是雾气一样的虚影,身体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
小岚抬头看看挂在天上的满月,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白薇也抬头望向夜空,满月高悬,星象和谐,并无异常。
怀荒接话:“你昨天不是问过了?还是你,你最奇怪。”
听着他的回答,小岚又耷拉着脑袋,依旧是叹气。
远处的姚念君难耐疼痛,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声呻吟。
许久,她才勉强支撑起身体,开始打坐疗伤,周身泛着淡色的光,伤处雾气凝聚。
“你还没回答我,他是不是姚念君的亲生儿子?”白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唔。”小岚一顿,接着很干脆地回答,“不是。”
“那她这又是何必?”白薇语气平淡,目光未曾离开那个身影,“不过,看她的眼神,她一定很喜欢那个凡人吧。”
“当然。”
闻言,怀荒开始回想姚念君的眼神。
有她站在村口迎接,那期待的眼神;有她面对烈火焚烧,那决绝坦然的眼神;还有她现在,明明伤痕累累,却满足欣慰的眼神。
原来,这都是在表达喜欢?
“那她喜欢他什么呢?”
“喜欢他什么呀……?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