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晌午,他与几个同伴心血来潮结伴上山,在山林中捡树枝、耍棒子,从树上打油甘子下来吃。
但很快,一个个都开始觉得无聊,蔫头耷脑地四处张望,寻找新的乐子。
“欸?”领头的小胖子突然眼神发亮,伸手指向远处,“你们看,那有山鸡!”
“真的吗,有山鸡?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啊?”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孩子都在叽叽喳喳寻找山鸡的身影。
张承付也在左顾右盼,很快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空地上正在啄食那只雄性山鸡。它的背部被黑纹浅金覆盖,而腹羽绯红,拖着长长的艳丽尾羽,不时机敏地抬头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赶紧招呼同伴蹲下:“嘘,嘘,就在前面,快都躲起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山鸡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低飞一段,迅速窜入草丛逃走了。
“哎呀,它逃跑了!”林中响彻着稚嫩的叹息和哀嚎声。
小胖子看了看手中的树枝,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我们来做弓箭吧,去把它猎回来!”
一呼即应,说干就干。
他们先是合力将树枝掰弯,然后解下自己的腰带,在树枝两头缠绕几圈,最后紧紧地打了个死结。又从地上找了些光滑顺直的短树枝,用锋利的石头边缘将树枝削出尖头,以充当箭矢。
之后便雄赳赳气昂昂,循着山鸡消失的方向,往山林深处去了。
姚念君看得揪心,深山里情况复杂,几个稚童怎么应付得来?
她幻化成林中常见的褐翅鸦鹃,刚想跟上他们的步伐,却猛地掉头急回,飞落到颤巍巍的枝头上,甩了甩毛绒绒的脑袋。
心中暗叫:不行不行,不能变鸟,他们拿箭射我怎么办?
眨巴着绿豆眼,雾气翻涌而出,随后鸦鹃的身形淡去,钻出一条黄绿相间的金花蛇,嘶嘶吐着分叉的信子。
她贴着树干,灵活地扭动身躯向上,将自己挂在树梢上。绷直身体,像根细长的绳子一跃而起,在茂密的枝条中从容滑翔。
不出片刻,就追上了。
她躲在枝叶间,看他们兴致正高昂,举着柳条肆意抽打灌木丛,又或是随便找个方向放出一「箭」,假装自己是自由潇洒、闯荡江湖的游侠。
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忽地,前面的矮树丛动了动,跳出一只被激怒的野猪,眸子赤红,凶狠地打量着送上门的猎物。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耳边只有野猪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啊——”
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众人都回过神来,丢下手中的东西慌忙逃窜。
可是,没了腰带的衣服松松垮垮,在枝横交错的林中行动极为不便,跑出几步就被粗粝的树干和枝条缠住。
待到手忙脚乱地挣脱开桎梏,野猪竟也几乎蹿到了面前。
眼看野猪就要对同伴发起攻击,张承付果断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朝那凶兽掷了过去。
“来追我呀。”他边喊,边朝反方向跑去。
野猪吃痛,喷出一口热气,掉头朝他猛冲。
金花蛇挺起身子,看得双眼发直,这小崽子,不速速逃命,居然逞能,想独自对付野猪?
金花蛇眼神一凛,继续几个飞跃,远远赶超到一人一猪前面,探出三角形的脑袋,紧紧盯着下方的动静。
唉,孩子终归是孩子,怎么跑得赢野猪呢?
他腿软扑倒在地,惊恐地转过身来,不断挪动双腿,试图后退。
野猪仿佛胜券在握,享受着猎物的恐惧,一步一步缓缓向他靠近。
树上的金花蛇焦急地吐着信子,在枝节上来回缠绕游走,忽然身形一顿,又是一阵烟雾喷薄而出。
她又变幻成了一只棕黄色的猞猁,粗而长的四肢压得枝干摇晃,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轻盈落地,硕大浑圆的头颅从半人高的草丛里挤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极具威慑力地瞪着远处的野猪。
野猪浑身一颤,迈出的前蹄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直到猞猁压低身体,做出一个冲刺捕食的动作,它才飞快扭过身,委屈地哼唧着落荒而逃。
张承付僵硬地转过头去,却见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大片绿草,在风中无声地摇动。
他这才敢大口呼吸,后怕地抹了把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晃晃悠悠地回家去了。
此时的姚念君坐在树杈上,托着下巴垂眼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崽子……
之后的几年,姚念君都是如此,变幻着各种形态出现在张承付的身边。
本以为,以后就是日复一日,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陪着他平安顺遂地长大。
直到他十岁那年,父亲因病离世。
那躲在暗处的妖怪,第一次走到人前,替他轻轻拭去泪水。
摸着少年湿热温润的脸颊,是那样的真切而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