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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冬天。
从秦岭回来之后,我和黑瞎子两个人窝在他的地下室整理了非常多的资料,其中大部分都是曾经跟在狗五爷身边的人,包括目前还在盘口上的、出事了的,以及转行了的。按理来说这种属于机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查得到如此详尽的资料。
不过好在以前狗五爷曾经许诺给我分利,这种类似主管年底查账一样的行为,在吴二白的默许和吴三省的推波助澜下,并没有在吴家盘口引起多大的波动——甚至还为他们揪出来几个蛀虫,听说新年当天吴二白茶馆里跪了不少人。
我与吴二白并没有过多少交集,最多在狗五爷离世的时候说过几句话,但他却愿意对我抱有信任——哪怕并不多。光这点就证明他所知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除了吴二白,狗五爷离世之前一定会为吴邪将来与“它”的决战留下足够的可用势力,那一定是吴家乃至九门积攒至今、未被“它”察觉到的最为坚固的力量。
最终我把目光锁定在了接手狗五爷狗场的一个人身上。那是个中年男人,本名不详,他手底下都称呼他车总,虽说在五爷去世之前买过五爷的狗场,不过他自己没有出面,转了好几手才到了他手里。本人一直隐藏得很深,平日以师爷的身份在道上活动,不显山不露水。
我易容后带了条黑毛蛇进了狗场,假托自己要买条猎犬。
刚走进狗场,就看到一条慵懒的黑背一下子支棱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龇着牙发出压低的吼声。
正在办公室里悠闲喝茶的车总杯子一扔,脸色苍白地冲了出来,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下黑背犬,半晌,他疑惑地抓抓头发,“您是?”
我笑了笑,“机缘巧合搞到了一条蛇,据说很补,车总要吗?”
他脸色变了变,最终定格在惊喜上,赶忙让一旁的伙计去忙他的,然后引着我进了屋。
而那条黑背犬也跟着走了进来,并且非常有灵性地一屁股坐在门口,继续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只是不再发出受到威胁一样的低吼,看上去像是认出了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如此有灵性的表现,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狗五爷曾经不离身的那只西藏獚。
车总显然不太明白它这种表现是什么情况。我掀开衣襟,从腰侧摘下一个瓶子。
那里面装着一团黑色的石油一样的东西,车总看着,那团石油扭动着就突然变成一条小蛇,朝着玻璃外的人形吐信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他差点条件反射扔出去,被我手快接住了。
车总尴尬地给我倒了水,道,“这是什么蛇,没怎么见过啊。”
“黑毛蛇。朋友家里挖煤的,前几天他在矿场溜达的时候碰上了这小家伙,想带回家养来着,差点被咬。他胆子小,又不敢乱扔,就干脆托付给我处理了。”
“哦?那不知您是从哪里知道我这里收蛇的?”
“说来惭愧,您这狗场再往上几年,场主正是家里远房兄长,只不过家里人都不会养狗,他离世之后就转手出去了。虽然卖了但终究是家兄曾经的产业,多关注一下也是正常的,对吧?”我看向他,“我听说您也会训狗?”
车总打了个哈哈,“哎,没想到我们还有如此渊源,哎呀真是巧了。不过我训狗的技术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您……”
“鄙姓张。”
“好。张小姐,您这想,要一条什么狗呢?”
我目光落在了门口那条大黑背身上。
……
回去之后黑瞎子告诉我,道上有人夹喇嘛,张起灵跟着一起去了。
“哑巴说他有点事情要去确认一下,让我们不用管他。”黑瞎子一边忙活着洗青椒,一边道,“听说吴家那小子也去了,嘿,看样子又有好戏了。”
我不太懂他的趣味,只是有些担忧,“他们这次是去哪里?有吴邪在,那不是更危险吗?”毕竟上次秦岭,连灭绝已久的烛九阴都冒出来了。
瞎子顿了顿,“长白山。”
我一下子站起来,“长白山?他要去云顶天宫?”那扇巨大的青铜门闪过脑海,门后那奇诡的经历让我坐立难安,他怎么又想要回去呢?吴邪跟着一起去的话,是有吴三省在其中推波助澜吗?他的目的是什么?
“小老板,哑巴可是道上有名的‘哑巴张’,就算没有我们两个,他一样可以过的很好的。”
黑瞎子拿青椒点了点我,嘴角扯开一个奇异的笑,“而且这次一起去的,还有四阿公。”
我一愣,四阿公,陈皮阿四。
黑瞎子说,吴家三爷前几年干过的一些事情不知道被谁泄露了,最近厅里成立了专案组,凡是和他有生意往来的古董行业的人都受到牵连,被盯着什么都不敢动。他说,“吴三省清场的目的达到了。”
这样一来,到长白山的队伍就变得“干净”了不少,即使里边有“它”的人也没有关系,足够少的数量让一切都非常可控。
最关键的是,陈皮阿四是个老江湖,虽然心狠手辣,为人颇没有章法,但能成为九门提督平三门之首,必然有其原因所在。
有他和张起灵双重保险,即使长白山是龙潭虎穴,吴三省也能放心让吴邪去闯一闯。
我不知道吴三省在此之前是否与陈皮阿四通过气,又或许两人之间仅仅是相互利用而已,但无论如何,这次长白之行,都必然是吴邪迈向成长的关键一步——当年陈文锦他们九门第二代曾经走过的路,吴邪作为第三代,必然要同样走过一遍——如同被看不见的命运所推动。
他越是在迷雾中毫无所觉地前进,就越容易引起“它”的兴趣——一个“干净”的孩子,却能够在没有被“干预”的情况下,触摸到“终极”的边界,这真的可能吗?尤其是这个孩子与曾经的齐羽如此相似——无论是外貌、习惯还是思维。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老九门的人不自量力与齐羽一起设下的局?
“它”如同神明般对于世人“命运”的掌控,注定会慢慢让“它”变得自大,曾经真正的“牧羊人”已经被他们毁去,那个庞大的家族已经分崩离析,痕迹几乎完全被抹去。事到如今,怎么还能有人脱离“它”的掌控?这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它”一定会出现在吴邪的身边,观察他,试探他,引导他。
而,只要“它”出手,我们就能抓到“它”的尾巴。
一个月之后,张起灵回来了。
他告诉我,吴三省在云顶天宫受了重伤,在吉林一家医院住下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当时他脱离队伍自己一个人进了青铜门,吴邪和王胖子恰巧在青铜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去。出来后吴邪他们已经不在了,因为不想应对吴邪的追问所以他干脆也就没再与他们会和。
期间趁吴邪不在,他悄无声息潜入病房和吴三省交换了一些情报。
然后,他掏出来一封信递给我。上面没有署名,只有“格尔木疗养院 306 终点”几个字,纸张上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我一愣,看向张起灵。
他垂眸,神色淡淡。“文锦的消息。她的时间,快要到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我想起了多年前西沙队伍中那个美丽干练的女子,如果不是那次经历,或许她现在已经跟吴三省结婚,又或者成为一代女强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以免受来自“它”的追捕,徒劳地为解决自己和队友们的困境而奔波,努力了二十年却最终还是走向那个无法避免的结局。
张起灵之前与文锦联系时,我一直尽力降低自己出现在其交流内容中的可能。毕竟当初在疗养院,我发生“尸变”是她亲眼所见,顺其自然让“张伏灵”脱离所有人的视线不失为一种极好的策略。但现在,在她即将踏入末路的时刻,我突然很想再见一见这个老朋友。
所以当我们出现在格尔木,见到作藏族打扮、仍旧年轻的文锦时,她一下子愣住了。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起灵,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伏灵?你不是……你竟然还活着?”
我点点头,对她笑了一下,“文锦,好久不见。”
文锦神色恍惚地带着我们进了一间老旧的小房子。我四下打量了一下,地方虽小,但生活物品还挺全的,看样子文锦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她数次看向我,欲言又止。我温和了神色,“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时隔二十多年,我们再次围坐在同一张桌边,旁边是燃烧的火炉,桌上是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张起灵戴着兜帽安静坐在一旁。文锦平复了心情,看向我,脸上似喜似悲,“我一直以为,当初在疗养院,你没有扛过实验,没想到,你现在竟然跟起灵在一起。”
我摇头,解释道,“当时我的确出现了症状,但还没到失去理智的程度。当时大家一起逃走后,我和张起灵毁掉了所有实验资料,之后我们便转入暗处,想调查当初的真相。可惜的是,那之后我的身体情况开始恶化。我想了很多办法延缓,还见到了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的齐羽。你送来鬼玺后,我和他们一起去了云顶天宫,出来后,我就陷入了沉睡,等我再醒来,尸化的过程就停止了,甚至还出现了逆转。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这一切,应该与‘终极’有关。张起灵接到你的消息,我想,我应该来见你。”
文锦也为我感到高兴,“不管怎样,你还能活着,我们还能相见,这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只是可惜……”
她伸出手,让我去嗅她的手腕。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那是禁婆的味道。
文锦的神色悲凉,“属于我的最终的宿命到了。”
在脱离疗养院之后,文锦他们曾想过就此隐藏起来,因为以当时的条件,他们根本无法真正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被实验过。文锦内心隐隐焦虑,她知道组织中一直有人想要获得长生,如果他们真的成了实验品,而实验又成功了的话,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捕。
随着时光流逝,这种不安和恐惧一直伴随着她,直到她发现,其他队员开始先后出现症状,文锦意识到,实验失败了,他们必须进行自救。所以在被两股不同的势力追查的时候,他们不断地搜寻资料,并且通过各种细节推测出来,自己应该是成了汪藏海复刻古籍中记载的一种长生药时的失败实验品。
通过战国帛书上记载的内容,他们沿着汪藏海的轨迹去到不同的地方,以期找到完善这种长生技术的方法,可惜一直没有成效。期间他们不断失去同伴,直到最后一站——
文锦道,“帛书上记载,汪藏海的最后一站,就是在塔木陀。塔木陀,在这一带实际叫‘塔尔木斯多’,意为雨中的鬼城,是传说中西王母宫的所在。在这里,我和霍玲产生了分歧。最终我没有进去,选择了等待,她自己带人进了西王母宫。我本来以为她死了,可是几个月之后她竟然回来了。但是她显然并没有成功,她的尸化已经开始。”
她忍不住看自己的手,“她开始健忘,开始情绪失控,她的新陈代谢越来越快,最后还是变成了那副妖怪一样的样子。整个考察队只剩下我一个人。现在,我的身体,也开始变化了。”
我起身,一下子抱住她。
“我会帮你的,文锦,就像张起灵一样。”
她去过云顶天宫,在那里,她没有找到解决一切的办法;几年前,霍玲进了塔木陀,在这里,她也没有找到解除尸化的途径。文锦的尸化已经开始,她没有别的办法了,最多半年,她就要变成禁婆,到那时候,她就再也没有活路了。西王母宫是她最后的希望——不,或者说,西王母宫,是她为自己选定的终点。
文锦抬头,手捧住我的脸,怪怪地笑了笑。
“马上这里就要进入雨季,一个月之后,进入西王母宫的通道就会打开。伏灵,我希望到那时,你能够送我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