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了他好一会儿。
胖子被我看得发毛,“姑奶奶,您这看什么呢?”搓搓胳膊,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
我垂眸,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重新整理再放回。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恰好你或者吴邪的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被隔绝到这山腹中。”
胖子来了兴致,“想要的东西?我和天真俩人现在就差光屁股了,浑身上下我也没看出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啊。”他啪啪拍了拍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大胆猜测,“难道说胖爷我这一身神膘还有什么特殊的用处?”
我颇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胖子也不觉得无聊,把自己浑身上下扒拉了一遍后又去扒拉吴邪。要搁平常吴邪肯定迷迷糊糊就给他一巴掌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还是太饿,他睡得很沉,完全没反应。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这小子白花花的身上连颗痣都没有,他们总不能是看中了天真的美色吧……”
我沉默了一下,“或许……?”毕竟这张脸,还真算得上吴家精心打造的诱饵。
胖子欣慰,“那他们还挺有品的。”
我:“……”这什么老妈立场发言。
大概两个小时后,吴邪还没醒过来,胖子也开始犯困了。
我坐在洞口,把火把拿下来,伸出去照亮悬崖。那些洞口处已经有密洛陀探出身躯,顺着火把的温度朝这里爬来,一眼望去外边绿幽幽一片鼓鼓囊囊,那场景简直像是岩壁上长满了蠕动的瘤子。
我低声道,“胖子!叫醒吴邪,那东西追来了。”
说罢一脚飞踹,刚探头进来的密洛陀“唳”一声惨叫着就飞了出去。
胖子吓得一个激灵,立刻翻身坐起,拍拍吴邪的脸就带着他往洞更深处躲过去。
被踢飞的密洛陀连带着跟在它后面的一只一起,“砰”地一声飞撞上对面的崖壁,随后发出“嗤嗤”被腐蚀掉的声响,紧接着空间中弥漫起一股异常难闻的味道。
胖子一脸菜色地捂住鼻子,“这鬼东西该不会有毒吧?”
我道,“难说。尽量屏息!”
吴邪的睡意早在听到密洛陀的尖叫声时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他拉住胖子,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感觉密洛陀好像越来越多了。”
胖子看着不断往我们所在的洞口爬的密洛陀大军,也忍不住冒汗,“天真同志你还是太保守了。何止是多,依我看只怕这山体里能活动的密洛陀都追过来了。丫的,这是碰到神仙钓鱼打窝,我们成窝料了吧……”
想到我之前提到的在水下古寨那地下室里的六百多具密洛陀制成的铁俑,吴邪整个人都麻了,“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这么多密洛陀,就算姑奶奶是人形绞肉机也搞不定啊……”
我满头黑线,“……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空旷场所先另说,这里实在太过狭窄了,我的刀长度在这种场合十分受限,只能放弃劈砍动作,转而采用突刺,束手束脚的,很不痛快。
我暗道,看来有机会得整一把短一点的刀。
再次一脚将一只密洛陀踢进山谷,我沉声道,“你们往里走。看有没有能通向外面的岔路!”
吴邪手忙脚乱的点头,“好,我马上去找!”说罢就冲进黑暗里,差点一头撞墙上。
见状胖子忙掏出一根自制火把从我这分了一点火,紧跟而上,“天真等等!我掩护你!”
身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中回荡,渐行渐远,我缓缓沉下心。
这东西虽然没有太高的智慧,但动作敏捷,数量又多,得认真应对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几乎已经被密洛陀的尸体塞满,扭曲的肢体垒成小山。墨绿色的粘稠血液从尸堆缝隙汩汩流出,在地上蔓延出深色的花朵。
然而后面的密洛陀毫无畏惧,仍旧不知疲倦地往狭窄的通道里挤压。数不清的尖利手爪从尸堆后方探出,血液与粘液的混合物在抓挠间拉出粘稠的丝线,味道令人窒息。
我身上也被抓出好几道口子,袖子都变成了破布。
只希望出去后不会被人当作乞丐吧。
好在后面终于传来好消息。
“这边有出口!”吴邪兴奋的声音刚落,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快速的下铲声。
大概过了五分钟,胖子跑回来,“通了通了!姑奶奶快来,那里边没东西,快……呃……”
他突然顿住。
我回头,“怎么了?”
胖子摸着下巴作思考状,辣评,“好一副《灵魂攀爬地狱山》,还挺艺术。”
我:“……别废话!”
“好嘞,您这边请。”
最后一脚将密洛陀踹进尸堆,调整了下角度让这堵“尸墙”更结实,我紧跟在胖子身后,进入了那个新被他们开出来的通道里。
不得不说吴邪身上的确有些运道在。
这一条通道里并没有什么玉脉,换个说法,就是说这条道并不是密洛陀腐蚀造成——我摸了摸两侧山壁,切口整齐,这是有人使用工具,后天人为开凿出来的。上面一层白色粉末,不用细看也知道是开凿通道的人在上面涂上的碱面。
“往里面走走看,或许会有别的发现。”
我发誓,说出这句话时,心底并没有抱太高期望。
毕竟两侧山壁上的开凿痕迹已经有些年头,或许我们只是误入了古瑶国先民留下的遗址。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通道内有其他人的存在。
那是一个很隐蔽的拐角,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吴邪刚喊了一句“谁!”我立刻脚下发力蹬着墙壁跃出去,几个腾挪就追上了他。
对方反应极快,但动作充满了一种不协调的笨拙。
我瞅准间隙将他擒住,脚踩他的膝盖窝,对方立刻卸力跪在了地上。
“放开我!”他奋力挣扎。
我充耳不闻,用巧劲将他胳膊拧在身后卸下,然后掐住他的下颌,捏开嘴巴仔细检查了他的口中,又细细查看了他的颈侧和耳后,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人身上。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上去也就刚刚二十岁,不像是行内人,反倒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别说打斗了,挣扎的力道比乱蹦的鱼没大多少。
被人像牙行买牲口一样仔细打量,他脸都憋红了。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进到这里!?”
这时胖子和吴邪追了过来,闻言胖子立刻不依了,“嘿你个臭小子,这句话应该胖爷我来问才对。”
我给胖子让开一点地方。
他得意一笑,跟调戏小白脸一样挑起这年轻人的下巴,“说说,你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呐?”
那年轻人倒是有骨气,脑袋一扭,“你问我就说?太把自己……呃啊痛痛痛……”
我脚下只是微微用力,他被踩住的腿骨就发出悲鸣,终于认清形势的青年垂头丧气地松口了,“我说,我说……这里是我们先祖的埋骨之地,我是守墓人。”
他看了我一眼,咕咕哝哝,“明明是你们平白无故闯进我的地界,还反客为主逼问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松了力气,“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别耍花招。”
到了问话环节,胖子果断退后,让吴邪上。
吴邪也没推辞,半蹲下来,想了想,问他。
“你说你是守墓人,那我问你,这十万大山埋骨之所无数,你守的是谁的墓?你的先祖又是谁?”
啊……吴邪的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
我想了想目前我们所处的位置,心道可别有这么巧的事。
那年轻人也没隐瞒,道,“就算我说出来你也不一定知道。我的家族是曾经的隐世大族,煊赫一时,成员众多,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而不才在下我,也有幸是其中一员。我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家族交给我的使命。”语气里的自豪都要满溢出来。
“哦……?”我表情一瞬变得微妙,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来回打量,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他脸色顿时涨红,“你不相信我?!”
见他如此应激,胖子憋不住笑,“在自家祖坟被困,人中龙凤……噗……”
“我才没被困!!”
“别犟了,至少一个星期没吃上饭了吧?都虚成什么样了。”胖子是个老江湖,对方又没有掩饰,身体什么状况他一眼就看透了。他强忍笑意,语重心长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小同志还是太年轻,关键时候要认清形势啊。逞强能当饭吃?”
“我——”
咕——一声肠鸣,年轻人认输了。
吴邪轻咳一声,继续问,“回归正题,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族又是怎样一个存在?说说看。既然曾经煊赫一时,说不定我也听过?”
“……我叫张海明。”
“你姓张?”吴邪有些讶异,胖子斜他一眼,“姓张的海了去了,别大惊小怪。”然后示意张海明继续说。
那年轻人便道,“至于我们的家族,说来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吧。我们张家传承已逾千年,以前主要盘踞在东北一带,人员众多,通常会散入社会各界,利用很多你们能想到、想不到的手段,渗透进政治、经济等多维机要中,引导着很多大事的发展。
“不用我细说,通读历史估计你们也能发现,很多大事件的背后都有张姓的人的影子。不过我们家族的第一要义是隐藏,基本不会主动站到台前,所以……没听过我们的事迹也是正常。再加上,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很多族人都隐到暗处断了联系。现在我们这一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叹了口气,“我自小跟着师父长大,他临走之前交代我要来这里守墓,等一个叫张起灵的人。”
“张起灵?!”吴邪正听得津津有味,结果被这关键词震的一激灵,顿时不淡定了,“你要等的人是张起灵?!”
张海明“啊”了一下,一脸懵地看向他,“你……你认识?不会这么巧吧?”说着他还比划,“是这个‘起灵’吗?会不会是同音字?”
胖子笑呵呵道,“还真就这么巧,你要找的人恰好是我们哥几个的朋友。”他伸手指了指我,“更巧的是,那位,也是你们张家的,不过跟你不一辈儿。”
张海明巴巴地看向我,我点头,“张伏灵。”
他立刻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前辈好!”
等抬头时,眼眶都红了,“哎妈,可算见着亲人了!”
我:“……倒也不必如此。”
……
在吴邪有技巧的询问和对方的配合下,我们得知了张海明的一些过去——父母不详,被收养后当做普通人养大,正常上学,高考,结果上了大学没多久就收到自己养父兼师父的病危通知,回家一趟发现自己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一直以为是普通人的养父,居然有着离奇的身世——隐世大族成员,身手不凡,身负使命。而他从小被师父收养,就是因为老头得了治不好的绝症,需要一个后继者来代替他完成家族交给他的使命。
“……等到张起灵,告诉他,‘你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都在这里。’师父是这么跟我说的。”张海明回忆道。
结果就是,他确实回到族地群葬附近,但是被困住了,从小跟老头子练的那三脚猫功夫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可怜他小明同学如花年纪,差点就要永远留在山腹里陪祖宗。
说出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听罢,吴邪摸着下巴沉思,“答案都在这里?这里是哪里?小哥祖坟里?”
张海明摇头,“不知道,老头子就跟我说了这句话,给了我一幅地图,然后就去世了。谁能想到这守墓还是个要命的活计啊。”说完他掏出一张地图递过来。
吴邪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又看了一眼,一句“卧槽”出口,“你根据这几根线条就能找到这儿?!这也太抽象了吧!”
“嗯?让我看看。”胖子好奇探头,也被震惊到,“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牛逼了?”
他一脸稀奇,揶揄吴邪,“啧啧啧小吴啊不是胖爷说你,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前浪,被拍扁在了沙滩上~”说着,不待吴邪给他一肘子,他就预判一样丝滑地转到另一边,揽上了张海明的肩膀。
“小老弟,说说,你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以后毕业有什么规划啊?要不要跟着胖爷干?”话语里全是对人才的渴望。
我也扫了几眼,确实如吴邪所说只有几根简单线条,没有任何标注。如果不是有充足的地理知识储备,以及相当强大的排盘能力,普通人,尤其非本地的普通人,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仅仅通过这样一张涂鸦一般的“地图”就能找到此地。
吴邪看了我一眼,哭笑不得地骂道,“好你个死胖子,这才过去多久,就要新人换旧人了是吧?”
胖子振振有词,“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是我身为铁三角CEO的自觉,要随时招揽人才,为咱们的伟大事业不断吸收新鲜血液,总不能靠我们几个原始股东干到老啊你说是吧姑奶奶?”
我尴尬一笑,“你开心就好。”
见状吴邪也点头松口了,“那好吧,胖子你加油吸收,等小哥来了咱们还能组个‘五角星小队’。”
咂摸了一下,胖子拒绝,“不行,这名儿不响亮,还不如再多整俩队友组个‘七龙珠’。”
吴邪吐槽,“按照咱们的运气别说召唤神龙了,万一再召唤出个蛇母,咱俩加起来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胖子捂脸,“别说了天真,你运气的确邪门儿,看来这队名还得再想想。”
不过他的烦恼被张海明解决了。
“胖、胖哥,不好意思,我得考公,不能加入你们‘七龙珠’了。”他尴尬挠头,“这是老头子的遗愿,让我一定要吃上公家饭。”
“考公啊……那没办法了,”胖子顿时熄了念头,“铁饭碗,咱争不过。”
话刚落转头就打探起了他的意向岗位,生怕对方未来进了有关部门然后哪天不小心和他对上,再给他送里头去。
可以说是很有未雨绸缪的精神了。
我在旁看得好笑,突然道,“你既然能够通过这样简洁的地图找到这里,又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儿这么久?”
张海明一怔,面露苦涩,“我进来的时候路线不是这样子的。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但,当我深入了山腹的某个地方,就好像触动了机关一样,当我从死胡同原路返回的时候,我的来时路不见了,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现在回忆起来他仍旧是惊魂未定,“我也是回想起了小时候老头子给我讲过的神话故事,才对上号,这应该是密洛陀搞的鬼——啊对了,你们应该也碰上那东西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条不会被密洛陀侵蚀的密道,可是这密道也像是迷宫一样,怎么都走不出去,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会死在这里,老头子也没说过守墓还能遇到这种事情啊……幸亏遇上你们,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安慰他道,“放心。往好处想,就算你最终无法逃离,沦为密洛陀的美餐,也还有我们三个人陪你一起呢。”
张海明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吴邪也是一脸菜色,好像有点胃痛。
我看向他,“你饿了?”
吴邪:“?”
吴邪:“……没有。”
他咳了一声,补救道,“现在这里还算安全,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但小哥还在外面,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
话音刚落,旁边的墙壁炸开,一道黑影从里面窜了出来,张起灵以一个非常帅气的姿势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