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进漩涡的瞬间,沈酌感觉整个人被撕成了两半。
不是物理上的撕,是精神上的——像有两只手分别抓住他的左右脑,往两个方向拽,拽到极限,再猛地松开。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像有几百只蝉在脑子里叫。然后光来了,白光,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吞没。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在飘,像一片叶子掉进漩涡里,被水流卷着往下沉。周围全是光,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他想喊林序,但张不开嘴,喉咙像被堵死了。他伸手想抓,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的还是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年——光突然散了。
像有人拉下了电闸,世界瞬间暗下来。不是黑,是一种灰蒙蒙的、雾蒙蒙的状态,能看见东西,但看不清,像隔着层毛玻璃。沈酌摔在地上,地是软的,像铺了层厚厚的棉絮。他撑着坐起来,脑袋还在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
“林序?”他喊,声音在空旷里传出去老远,没回声。
没人应。
沈酌心脏一紧,爬起来,四下看。周围是灰的,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远处有东西,像山,但轮廓模糊,像融在水里的墨。近处有几棵树,也是灰的,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死人的手指。
这地方不对劲。
沈酌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那身破烂的作战服,身上还在流血,但血是灰色的,滴在地上,很快被吸收,消失不见。他抬手摸脸,脸还在,温度还在,但感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不真实。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有回应了。
不是声音,是光。远处,灰蒙蒙的山脚下,突然亮起一点光,白色的,很柔和,像盏灯。光在移动,慢慢朝这边飘过来。沈酌眯起眼睛看——光里有个影子,人形,但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长发,穿着旧式的制服。
影子飘到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刮过树叶。
“你是……林序?”影子问。
沈酌愣了下:“我不是。我是沈酌。林序是我搭档,你看见他了?”
影子没回答,只是飘近了些。沈酌看清了她的脸——是艾瑞斯。但不是记忆投影里那个活生生的艾瑞斯,是个虚影,半透明的,像雾气凝成的。她的眼睛还是浅褐色,但眼神很空,空得像口井。
“你不是墨菲斯。”艾瑞斯说,声音里带着点失望,“但你有他的气息。你认识他?”
沈酌喉咙发干:“认识。他是我导师。”
艾瑞斯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像快灭的烛火。
“他……还好吗?”
沈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墨菲斯死了?说墨菲斯疯了,把自己分裂了,一半留下等死,一半变成亚伯,折腾了158年,差点把世界都炸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艾瑞斯看着他,眼神慢慢暗下去。
“他不好,对吧。”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早就猜到了,“我死的那天,他就不好了。我知道他会这样。他一直这样,太重感情,太执着,认准一件事就死不放手。”
她飘到沈酌面前,很近,近到沈酌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纹路——不是皱纹,是像瓷器上的裂痕,密密麻麻,遍布整张脸。
“你看见他了,对吗?”艾瑞斯问,“看见他现在什么样子?”
沈酌点头。
“他是不是……疯了?”
沈酌又点头。
艾瑞斯笑了,笑得很苦。
“我就知道。”她说,“当年我死的时候,他就抱着我那件外套,说‘我会救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所以我才……”
她停住,没往下说。
沈酌心脏跳得很快:“你才什么?”
艾瑞斯没回答,转身,飘向远处那几棵灰树。沈酌跟上去,脚踩在软绵绵的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艾瑞斯飘到树底下,停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酌问。
“时间夹缝。”艾瑞斯说,“奇点内部的一个裂缝,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我死的时候,意识被撕碎了,大部分消散了,只剩这一点点碎片,卡在这里,出不去,也死不了。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一动不能动。”
她顿了顿。
“但我也因此看见了一些东西。看见墨菲斯疯了,看见他分裂自己,看见他造了个装置,想把我从死亡里拉回来。看见他找你们,绑你们,逼你们成长,逼你们突破。看见他想用你们的命,换我的命。”
她说得很平静,但沈酌听出了底下的痛。
“你……都知道?”沈酌问。
“知道。”艾瑞斯点头,“我在这里158年,看着一切发生,像看一场电影。我想阻止,但我动不了,出不去,只能看着。看着墨菲斯一步步把自己逼疯,看着他把你们卷进来,看着那个叫阿哲的孩子……”
她没说完,但沈酌懂了。
“阿哲死了。”沈酌说,声音哑得厉害,“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把自己锁在控制室里,被炸了。”
艾瑞斯闭上眼睛,肩膀在抖。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年我没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不是故意的。”沈酌说,“你是为了救人。”
“我是故意的。”
沈酌愣住。
艾瑞斯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坚定,坚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当年那个任务,我是故意去死的。”她说,“我预见了‘时间奇点’的必然——不是一座城市的时间裂隙,是整个时间结构的大崩溃。我看见未来,看见无数世界崩塌,看见所有人死。我看见唯一阻止它的办法,就是创造一个‘抗体’。”
“抗体?”
“对。”艾瑞斯说,“我是‘时间属性体质’,我的死亡会引发时间震荡,震荡会催生出一种特殊的能量场,能中和时间奇点的破坏力。但这种能量场需要载体——一个活人,一个精神力足够强大、能承受这种能量的人。那个人,就是墨菲斯。”
沈酌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你死,是为了让墨菲斯变成‘抗体’?”
“是。”艾瑞斯点头,“我算过了,我的死亡会激发墨菲斯的潜能,让他的精神力进化,进化到能抵抗时间奇点的程度。只要他活着,时间奇点就伤不了他,他也能保护其他人。这是唯一能救所有人的办法。”
她顿了顿。
“但我没告诉他。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知道我是故意去死的,他会崩溃,会发疯,会做傻事。所以我骗他,说只有我能算准投放点,说只有我能救那座城市。他信了,他放我去了。我跳下去的时候,他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看见他的脸,我会心软。”
沈酌感觉喉咙发紧。
“所以你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艾瑞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对。我知道我的死有意义,能救他,能救所有人。所以我笑着跳下去,笑着引爆炸弹,笑着消散在光里。我以为这样就好,他会难过一阵子,但会活下去,会变成英雄,会保护世界。”
她笑了,笑出眼泪——如果灵魂有眼泪的话。
“但我错了。他还是疯了。他还是做了傻事。他根本没变成‘抗体’,他变成了‘病原体’,一个想拉全世界陪葬的疯子。”
沈酌说不出话。
他看着艾瑞斯,看着这个被自己困在时间夹缝里158年的女人,看着她脸上的裂痕,看着她空荡荡的眼睛,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