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五楼下来的。

记忆一片混乱，思绪全是空白。

脑海里重复着那些片段，酒店楼下的草坪上还残留着暗色的痕迹，工作人员正拿着高压水枪冲刷，水雾在夜风中散开，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所有痕迹很快就被清洗掉，就好像之前的过往也是能被这样擦得干干净净。

当时他站在旁边看着那道水柱一遍遍冲刷着草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只有那个画面——明耀推开窗户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就像早就想好了。

似乎很清楚他不会信他，所以连回他一句的时间都没有，就跳了下去。

“大少爷，夫人让您过去。”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谢家小姐也来了，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秦靳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明耀衬衫领口的触感。

那种瘦削到几乎硌手的单薄，他明明应该很熟悉的——三年里，他无数次给明耀递过药，扶过因为低血压站不稳的明耀，甚至在明耀发病时把人抱起来冲进医院。

那些时候他只觉得明耀轻得过分，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骨架。

他无数次在心里想着，这么病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没了，就算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也要好好照顾他，最起码补偿他还清他救自己母亲的恩。

今晚他却用这双手，把那具身体按在床上，一件件扯掉那些衣服，侮辱了他。

“大少爷？”助理又唤了一声。

“你先过去。”秦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抽根烟。”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

秦靳其实不抽烟。

明耀有心脏病，闻到烟味会不舒服，所以他三年里根本没抽过，只有应酬的时候会陪一根。

口袋里根本没有烟，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试图让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他在想一件事。

明耀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我怎么高攀得起，不劳您亲自动手。”

他在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讽刺吗？

还是在控诉？

或者……是在保护什么？

自己吗？

门被反锁了。

狗仔就在门外。

如果那些记者冲进来拍到他们衣衫不整的样子，明天整个京市都会知道秦家大少爷在母亲生日宴上对养弟施暴。

秦靳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骨节传来钝痛。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明耀惯用的手段——用苦肉计博取同情，用牺牲来绑架人心。

底层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让所有人都觉得亏欠他。

可是——

如果真的是算计，为什么要跳？

五楼。

明耀那个身体，从五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什么人会值得他拿命去算计？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

秦靳闭上眼睛，明耀蜷在地上找药的样子、被自己挥落药瓶时惊恐的眼神、还有最后推开窗户时那抹嘲讽的笑，全部涌上来，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明耀刚来秦家没多久，半夜心脏病发，是自己抱着人冲去医院的。那时候明耀缩在他怀里，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却还攥着他的衣角说“哥哥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乖，乖到让人心疼。

现在呢？

他亲手把那些药挥落在地上，冷眼看着明耀发病，甚至说出“看看能不能扛住这刺激”这种话。

秦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手术室所在的门口。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陆许静坐在长椅上，手指紧紧攥着包带，脸色铁青。

谢与行站在窗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秦靳身上停了两秒。

“人还没出来。”谢与行的声音很淡，“肋骨断了，心脏也出了问题，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秦靳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人。

是愧疚的哥哥？

是愤怒的受害者？

还是那个被算计了的秦家大少爷？

每一种身份都让他觉得恶心。

“秦夫人，久等了，”刘院长从走廊尽头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您之前让我加急做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陆许静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椅子带倒。“怎么样？”

刘院长看了秦靳一眼，又看了看谢与行，压低了声音：“结果……不太理想。秦显锋少爷与您的DNA比对，亲缘关系概率为无亲子关系。”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里，秦靳看见陆许静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红。

她一把夺过那份报告，手指颤抖着翻开，目光死死钉在那行结论上。

“不可能。”陆许静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当年我包了整个VIP楼层，从产检到生产全是黎家的医生，怎么可能抱错？”

刘院长擦了擦额头的汗：“秦夫人，理论上来说，在您这样的防护级别下，确实不可能发生抱错。

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如果不是抱错，那就只能是——

从一开始，送进您休息室的，就不是您的孩子。

中途有人偷偷掉了包。”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走廊里所有人都炸懵了。

谢与行放下手机，眉头紧紧皱起来。

秦靳则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不是抱错。

是掉包。

有人把陆许静刚出生的孩子换走了，换成了秦显锋。

那秦显锋是谁的孩子？

陆许静亲生的孩子又在哪里？

“秦世勋。”陆许静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指甲几乎要把报告单戳破，“一定是秦世勋。他外面那些女人……

他把外头的野种换到我名下，把我的孩子……”

她没说完，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助理眼疾手快扶住她，秦靳也终于迈开步子走过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母亲几乎崩溃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秦显锋不是陆许静的儿子，那也不是自己的亲弟弟。

那个三年前“落海失踪”的秦显锋，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