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听说林澹如决定回国系统疗养,心中很快有了盘算。
沈聿珩在这边的事务已进入收尾阶段,不会久留,他自然也是要跟着回去的。
如今林姨要回去,父母来这边的目的也已达成,多停留,意义不大。至于赏景作画,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雅事。既然如此,不如顺势一同回去。
私人飞机往返,总比让四位长辈去坐民航稳妥得多。
更重要的是,林姨的身体。长途旅程最怕颠簸与反复周转,若能在机上平躺休息,随行医护全程陪同,落地后直接回家,不必在机场折腾等待,沈聿珩才能真正安心。
主意既定,他没有先与沈聿珩商量,而是直接拨通了周语的电话。
“把我那架苍隼调过来,接我爸妈和聿珩爸妈回国。申请国际航线,走最快审批流程。越快越好。”
“另外,聿珩妈妈刚出院,身体还在恢复。你联系瑞康医疗,让他们安排一名心内或综合内科医生,再带一名经验丰富的护士。途中全程陪护,落地后也要跟着到家里,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那边的降落地点呢?”周语问道。
“海雾庄园附近有个私人停机坪,飞机在国际机场完成入境手续后,立即转飞过去,减少路上周转。国内那边的接机车辆也提前安排好。”
结束通话前,他又补上一句:
“所有细节你亲自盯着。航线批复、入境时段、停机协调,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错。”
安排妥当后,他才去找沈聿珩。
“林姨回国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让周语去办了。航线申请顺利的话,最快后天就可以起飞。我也让他安排了医护人员,全程陪同,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起飞地点就在离海雾庄园不远的那个私人停机坪,免得林姨路上奔波。到时我们直接送过去就行。”
沈聿珩看着他,沉默几秒,才低声道,
“这太麻烦你了……”
“你不要跟我说这种客套话。”
谢妄语气有几分强硬,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又软了下来,像在解释,又像在安抚,
“刚好我爸妈也要回去,一起走更方便,路上也有人照应。”
“‘苍隼’空间够大,还有独立卧室。林姨不用一直坐着,可以躺下休息。机舱安静私密,不会被频繁广播打扰。林姨刚出院,身体还需要恢复,长途飞行本来就辛苦,能少一点折腾,就少一点。”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把接送沈聿珩的父母回国说成“刚好”与“顺便”,把那些精心筹谋的安排说成是稀松平常的举手之劳。重点落在林澹如的身体状况上——减少奔波、躺卧休息、安静舒适。每一项考虑都踩在沈聿珩最挂心的地方,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更不忍拒绝。
沈聿珩何尝不知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刚好。所有的刚好背后,都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把一切都铺排妥当。
而这个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费尽心思的安排说成顺手为之。
“……好。”沈聿珩还是应下了,
“那就听你的安排。”
那块从母亲晕倒那天起就悬在心口石头,关于母亲健康安危,关于长途奔波的所有忧虑,在谢妄雷霆万钧又细心的安排下,终于安稳落地。
谢妄对上他的目光,回报了一个温柔的笑,顺便伸过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聿珩一把把他的手拨下,
“你不要弄乱我的头发。”
谢妄又伸手去挠他的脖子。
沈聿珩:“……”
手就是不能停下来是吗?
周语很快协调好了一切,从调机、申请航线、协调医护到地面接驳,俱已安排妥当。
起飞当天,接近午时。
一辆宽敞的礼宾车将四位长辈从海雾庄园接出,驶向不远处的私人停机坪。谢妄则自己开车,接了沈聿珩。
这里没有民航的喧嚣,没有拖着行李箱奔跑的旅客,没有此起彼伏的催促广播,也没有冗长的排队与安检。
停机坪四周,草坪修剪平整,高大的树木环绕其外,营造出一份静谧而私密的氛围。安保人员分列在入口两侧,把控着进出动线。
一架白色的公务机停在专用停机位上,机身修长,线条流畅。
舷梯早已放下,身着制服的空乘人员候在梯旁,身姿端正,面带微笑,迎接贵宾登机。
沈聿珩和谢妄陪着四位长辈步入客舱。
舱内的布局与商用机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间精巧的空中起居室。内里异常宽敞,宽大的真皮座椅提供极致的舒适感,还配有独立卧室、厨房、娱乐、卫浴区。
超大的椭圆形全景舷窗,让更多光线可以照进来,也让视野变得更开阔。先进的空气净化系统调节着湿度与温度,确保长途飞行舒适而不闷。
林澹如坐定后,医护迎了上去,想为她做个临行前的检查。
林澹如摆手想拒绝,沈怀仁却拉住她的手,低声道,
“做吧,让孩子们放心。”
她便没有再推辞。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临别时,林澹如先给了儿子一个拥抱,叮嘱道,
“你们在这边,也要顾好自己,别太拼。”
“妈,放心,我会的。您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多想。”沈聿珩答道。
林澹如又拥抱了下谢妄,对他说,
“谢妄,谢谢你照顾聿珩。”
“林姨别客气。是我要谢谢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谢妄真诚说道。
林澹如心中了然,知道谢妄说的不是客套话。
这段时间,这俩孩子的相处她看在眼里,谢妄是真的爱上自己儿子,因此,才会把照顾聿珩、陪伴聿珩,看作是一种成全,而非麻烦与负累。他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心安之处。
这话落在沈怀仁耳中,又是另一番想法。他想着,看来谢老爷子说得没错,这俩小子,谁把谁吃死,还不一定呢。或者说,早就不是谁吃定谁的问题了。
谢慎远夫妇听了这话,更是百感交集。
这趟远行,原是存了帮儿子铺路搭桥的心思。他们做父母的,能做的不过是在他求而不得时,替他多走几步,至于结果如何,要看他自己的因果。
然而,此刻明白,他们见证的,不是一场寻爱追逐,而是儿子从不会爱到学会爱的过程,是儿子真正意义上的成长。
他们原以为,以谢妄这样的条件、心性,还有那一身从未被真正磨砺过的骄傲,可能这辈子都不大能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爱了。
他年纪轻轻,就拥有世间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追逐不到的东西:家世、财富、天分、容貌。他身边从不缺人,也从不缺热闹。朋友圈里永远光鲜,永远精彩,永远让人艳羡。
彼时,谢慎远私下对妻子说,
“这孩子命太好,什么都不缺,可也什么都不在乎。看着是丰盛热闹,可心里头是虚浮的。”
苏晚韵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现在,他们看到儿子懂了,懂得把另一个人置于自己之前,懂得去为爱承担和付出。
那个拥有一整片森林的人,终于被一棵树牵绊住了。
从此,他的天地变小了。小到只需守着一个人的起居,小到眼里只有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那些曾经追逐过的远方、那些随意可开启的新鲜、那些唾手可得却从未真正扎根的可能性,都被他亲手放下了。
但他的生命,也因此变得丰盈。
丰盛与丰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