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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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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工作已交接完成,沈聿珩不日即将回国。

文姨特意请他吃饭,算作辞行,也叫上了谢妄。

谢妄如今也算半个合伙人了,此前也与文姨见过几次,如今同席,自然再合适不过。

饭局将近尾声,沈聿珩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一个素色锦盒,放在文姨手边。

“文姨,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文姨垂眸看了眼那锦盒,又抬头看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笑了笑,

“你这孩子,吃顿饭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沈聿珩语气平淡,却透着认真,

“您打开看看。”

文姨这才伸手,揭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只金镶玉手镯。

镯身以素净白玉雕成,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柔和。外侧以金丝勾勒出一圈舒展的卷草纹样。金丝嵌入玉中,与玉质浑然相融,触手抚过,只觉平整光滑,毫无镶嵌之感。

枝蔓沿着镯身缓缓回旋,起伏有致,柔中带韧,取“蔓草滋生”之意。既为感谢文姨促成今日事业得以落地生根,亦寄寓期望:愿彼此所共创的事业,如蔓草绵延,生生不息,繁茂昌盛。

文姨将手镯托在掌心,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灯下,玉色温润,金线隐隐生辉。整只手镯古朴雅致,却又不失灵动之气,一眼便知工艺繁复,绝非寻常匠作,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之物。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镯身。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将手镯小心放回锦盒中,合上盒盖,抬眼看向沈聿珩,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聿珩,这份礼太重了。”

她心里明白,这只手镯的分量,不在金玉本身。而在于,仅此一只。

这应该是沈聿珩亲手设计、监制的,是他心血的凝结,也是他对这段情谊的认可。这样的礼物,是不上柜台的,也是拿钱买不到的。

“文姨,”沈聿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

“若没有您,这边的事,或许至今仍只是一个设想,甚至还停留在观望之中。是您推了我一把,也为我指了方向。”

他看了文姨一眼,继续道,

“如今虽然已经上了轨道,但我这一回去,这边的事务,少不得还要您多操心照应。”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再者,您与我母亲多年交情。这些年在这里,也多亏有您这样的好友时常在旁关照。如今母亲虽已回国,但这情分,我替她记着。所以,您也是我的长辈,我送您一样东西,也是应该的。”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把话说到位了。

文姨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被晚辈郑重以待后的欣慰。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将锦盒收好,含笑道,

“你这孩子,长得像你母亲,连做事的风格也像,好的地方,都随了她。”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谢妄,

“谢总,”

她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却依旧亲切有度,不显得生分,

“也要谢谢你。那段最难的时候,多亏你帮忙,我们才能这么快稳住局面。”

谢妄微微颔首,随着沈聿珩的称呼,恭敬道,

“文姨不必客气。都是应该的。”

这句“应该的”,也不知道指的是,我们都是合作伙伴,所以应该;或者说,聿珩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应该。

文姨没有追问。

她也是通透人情,心明眼亮之人。早在先前几次接触中,便隐约察觉到他与沈聿珩之间那种超出普通合伙伙伴的默契。如今听他如此称呼,又说出这样的话,心中便更添几分了然。

但她什么也没点破。

只是转头看向沈聿珩,眼中带着笑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我当初就觉得你不会做得差,只是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你了。没想到,能做到现在这个局面。”

沈聿珩摇了摇头,

“文姨过誉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谢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文姨看见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更妥帖。

饭后,沈聿珩和谢妄送文姨上车。

临上车前,她对沈聿珩道,

“你母亲既然回去了,等她什么时候再过来,记得让她来找我。我们还有很多茶没喝完呢。”

沈聿珩点头。

“会的。母亲这次只是回去养身子,等好些了,还会和父亲过来住一阵的。她到底也舍不得这边。”

文姨点点头。

目光在他和谢妄身上轻轻扫过,随后看向谢妄,温和地说道,

“谢总若有空过来,也欢迎来找我坐坐。”

这话说得随意,却意味深长。

谢妄站在沈聿珩身侧,神态坦然,从容应道,

“好,到时候一定陪聿珩一起去叨扰文姨。”

文姨笑着摆摆手,上了车。

“行了,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吧。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车辆缓缓驶离。

谢妄将沈聿珩送回海雾庄园。

先前为了方便处理工作,减少通勤时间,沈聿珩在店附近的酒店长期包了一间房。如今工作结束,自然搬回了母亲的住处。

车停稳后,沈聿珩下了车。

谢妄看着他关上车门,正准备启动车子离开。手刚搭上方向盘,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一怔,立刻降下车窗。

沈聿珩站在月色里,对他说,

“谢妄。”

谢妄抬头看他,眼神专注。

“这里有客房,你今晚住这里吧,不要再奔波了。顺便,帮我收拾一些东西。”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谢妄却愣住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沈聿珩。

沈聿珩见他没回答,又问了一句,

“不方便吗?”

谢妄瞬间回过神来。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方便。难得沈聿珩会主动留他,现在不方便,他这辈子都不用再方便了。

他飞快答道,

“不,没有不方便。”

沈聿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等着他。

谢妄迅速将车停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

进屋后,沈聿珩去倒水。谢妄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只来过一次的地方。

沈聿珩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谢妄却开口道,

“我不喝水,你陪我喝酒。”

他抬手指向壁炉的位置,

“就在那里喝。”

说完,他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上次来这里吃饭时,我就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你陪我坐在这壁炉旁喝酒。现在,你陪我。”

上一次,因为送了林澹如一枚胸针,谢妄沾着父母的光,第一次被邀请来到这里。

那时,他看见这座壁炉,看到屋外暮色苍茫,海面灰蓝而辽阔,夕阳正缓缓沉落。沈聿珩独自站在露台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海。

那背影很安静,像是与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谢妄望着那个背影,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那首诗: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叶芝《当你老了》

译者:李立玮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一种绵长而柔软的情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他想着,他要跟沈聿珩一起,走长长的路,过长长的人生。直到他们头发花白,睡意昏沉,也仍能坐在炉火旁读书,念诗,彼此相伴。

那时,这只是一个无法触及的想象。

而现在,壁炉就在眼前,人也在眼前。

他们尚且年轻,一切仍在开始之中。

他想,只要能和沈聿珩坐在这里,喝酒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看着他,他就会觉得很满足。

沈聿珩看着他。

他不知道谢妄心中这些曲折又执拗的心思,但还是应了下来,

“你能把火点燃了,我就跟你在这里喝酒。”

谢妄眉眼一扬,

“当年我自找苦吃,玩野外生存,钻木取火的事都干过,”

他一边说,一边朝壁炉走过去,

“这还能难得了我?”

谢妄果然是有经验的,动作利落而熟练。

他先挑了几根细柴作引火,交错架成井字形,再把稍粗的木柴搭在上方,留出空气流通的缝隙。随后取来两根带着松脂的小木柴,将其点燃,小心地放在底部。

火苗很快窜起,先是微弱地舔着木柴底部,然后慢慢爬上去,攀附住木柴,一点一点,将整堆木柴吞入自己的光与热之中。

谢妄蹲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着火势一点点变大,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的孩子。

很快,火苗稳定下来。

橘红色的光从炉膛深处漫出来,映在谢妄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暖色。

他转过头,冲沈聿珩笑道,语气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

“火烧起来了。快去拿酒。”

沈聿珩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整个屋子仿佛一下子温暖了许多。

沈聿珩走到酒柜前。

“你要红酒还是威士忌?”

“威士忌。”

沈聿珩的目光沿着一排酒瓶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一瓶深色的威士忌上。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标签。

不是谢妄家中岛台上常放的那个牌子,但同样是厚重的泥煤风味。

这种口味显然不会是林澹如的偏好,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为了招待朋友。

沈聿珩拿着酒瓶和两只杯子走回来时,谢妄已经把茶几和两张椅子挪到了壁炉前。

火光在他们之间安静地跳动。

沈聿珩坐下,开瓶,倒酒。

琥珀色的液体滑入杯中,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温润深沉的光泽。

他把其中一杯推向谢妄。

谢妄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熟悉的泥煤烟熏味钻进鼻腔,带着海风的咸意和碘酒的气味。

“还是聿珩懂我。”

沈聿珩没搭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谢妄也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他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沈聿珩身上。

眼前人眉目如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掠过眉骨,落进眼睛,又沿着鼻梁滑向唇角,无一处长得不妥帖,无一处长得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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