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鸿渐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两分嫌弃、三分慈爱,剩下的尽是理所当然,
“你说呢?要不是亲的,你能被我从小揍到大?”
这回,笑声更大了。
谢妄:“……”
他顿时语塞。为什么要多嘴开这个口?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算了,老爷子今天心情好,火力足,他还是不要再往上撞了。
这样想着,他默默地闭上了嘴,往沙发上一靠,一副“我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模样,惹得众人又笑了一阵。
沈聿珩看着眼前这打趣的一幕,也不由得笑了。随即伸出手,郑重地接过谢鸿渐递来的钥匙,
“谢谢爷爷。”
这串钥匙,不只是开门之物,更是老爷子的认可、谢家的接纳,以及他与谢妄之间,一份长久而安稳的承诺。
谢妄看着沈聿珩接过钥匙,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当初装修观澜居的时候,自己曾跟老爷子说,要装指纹锁或者人脸识别的,方便,不用带钥匙,也不用担心钥匙丢失。
可老爷子当时却坚决不肯。
“我不用那么方便。”他说,
“钥匙揣在兜里,家就装在心里,才踏实。人在外头,兜里要是没串钥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那时的他,只觉得老爷子死板守旧,不懂变通,但终究没有违逆他的心意,还是装了用钥匙开的门锁。
可此刻,看着老爷子将钥匙交到沈聿珩手中,看着沈聿珩眼底的珍视,他明白了老爷子当年的话。
这双手递出去,那双手接过来,是一种仪式,也是把一个家的分量,郑重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钥匙是“家”的具象化,无关方便与否,关乎的是一份牵挂,一份归属。揣在兜里,念在心里,人便踏实了。
谢鸿渐看沈聿珩收下钥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随后,他又拿起托盘上的锦盒,摩挲着锦盒面上的如意纹,神色变得有些感怀。
打开锦盒,红绒布上一对古朴雅致的金镶玉平安扣,透着岁月沉淀出的温润与厚重质感。
谢鸿渐将它们取出。两只平安扣样式相近,却各有特色。
一只镶着精致的如意纹,线条流畅柔和,寓意顺遂如意;另一只则镶着灵动的祥云纹,纹路舒展大气,象征吉祥安康。
谢妄的目光落在平安扣上,马上就认出来了。
这对平安扣,是从前爷爷奶奶戴的。
小时候,奶奶抱他,那枚玉扣就贴在她颈间,被岁月养得温润柔泽。他伸手去够,奶奶也让他把玩,还笑着说,
“这可是奶奶的宝贝,等你长大了,也给你做一个。”
只是,后来奶奶过世,他也没见老爷子再戴过。他以为,老爷子是把这对平安扣拿去陪奶奶了。没想到,竟是收了起来,到如今,才这样郑重地拿了出来。
他没等到奶奶为他做的那一枚,但他等到了奶奶曾戴过的这枚。
谢鸿渐看向谢妄和沈聿珩,神色略显沧桑,
“这是我和你奶奶从前戴的,陪着我们走过了一辈子,也护了我们一辈子平安。现在,交给你们了。”
他把那对平安扣托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拿起如意纹的那枚,递给沈聿珩,
“你沉得住气,这个给你,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接着拿起祥云纹的那枚,递给谢妄,瞥了他一眼,
“你太闹腾,这个给你。不过,往后有这祥云托着你,也圈着你,我看你再闹,也闹不出什么大名堂来。”
谢妄:“……”
今晚众人皆欢乐,唯有他的欢乐之中,还夹杂着苦涩。
听着老爷子这话,原本安静看着的众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沈聿珩看着手中的如意平安扣,眼底满是珍视。
看了片刻,他抬头看向谢鸿渐,
“谢谢爷爷,我会好好戴着的。”
灯下,金辉与玉润交融,众人眉眼温柔,满是岁月静好的安稳。
趁着大家说笑间,谢妄将苏晚韵发给他的照片,从中挑了两张发给周语——正是老爷子将平安扣交给他和沈聿珩的照片。周语看到,自然知道该怎么安排。
当然,也有全家福的照片,但没必要发出去。有这两张照片,有老爷子的脸面撑着,分量已经足够,不必将家人都置于大众目光之下。
明早醒来,沈聿珩该是要大吃一惊了。
众人边聊边笑,不知不觉间,月已高挂,夜色深沉。
欢宴终有尽,而情谊无期。
沈怀仁起身告辞,
“谢老,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林澹如也跟着起身。
“急什么,再坐一会儿嘛。”谢鸿渐笑道。
“不了,再坐下去,怕是要赖在这儿不走了。”沈怀仁笑着应道。
谢鸿渐哈哈一笑,也不再强留。
他起身相送,谢慎远与苏晚韵也紧随其后,大家一起走到门口。
门外,夜色浓重,空气略带寒意。
谢鸿渐朝沈怀仁和林澹如说,
“有空常来坐,热热闹闹的,我也高兴。”
沈怀仁笑着点头,
“好,好!一定常来打扰。”
林澹如也笑着说,
“外面凉,谢老回去吧,我们下次再来打扰。”
谢鸿渐三人与他们告别后,便转身回了屋。
谢妄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沈聿珩身上,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我送你们回去吧。”谢妄说道。
沈聿珩与谢妄目光纠缠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时间也不早了,你明天还在这陪爷爷,就不要多跑这一趟了。”
林澹如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聿珩,你也留下吧。爷爷这么疼你,明早陪着他吃顿早餐,他心里也高兴。我和你爸有司机送就行。”
沈怀仁听着,明白林澹如的话中之意,附和道,
“听你妈的,留下来陪爷爷。我们有司机送,你就放心吧。”
听父母这么一说,沈聿珩也就留下了。
谢妄自然是满心欢喜,连忙叮嘱司机,
“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回个消息。”
司机点头应是。
沈怀仁看了儿子一眼,又扫向谢妄那副喜悦模样,没说什么,笑着和林澹如一起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湖岸的弯道上。
谢妄拉着沈聿珩的手,
“走吧,咱们也回去了。”
两人一起走回正厅,只见谢鸿渐还坐在那儿,谢慎远夫妇应该是回房了。
老爷子见两人一起回来,目光在谢妄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聿珩身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聿珩,明早想吃什么?让福伯跟厨房说就行。”
沈聿珩连忙应道,
“爷爷别客气,您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好,不用特意为我费心。”
“你这孩子……行,那就跟着我这老头子吃吧。”谢鸿渐笑着,语气里满是疼爱,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让那小子带你去洗漱,早点休息吧。”
沈聿珩笑着应下,
“嗯,您也早点休息。”
谢妄向老爷子摆摆手,
“走了走了,您也去睡吧。”
说完,便带着沈聿珩上楼,朝自己房间走去。
路上,谢妄凑近沈聿珩,说,
“咱爸妈还是疼我的,知道我舍不得你,就让你留下了。”
沈聿珩一笑,握了握他的手,没接他的话。
谢妄侧脸看向他,笑得眉眼弯弯。
房中,谢妄洗完澡,吹好头发出来,本以为沈聿珩已经躺下了,却发现他靠在沙发上,窗帘拉开,正看向外面的夜色。
窗外,深蓝的夜幕里,繁星闪烁,静谧而辽远。
谢妄没有出声,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走过去,挨着沈聿珩坐下。
他把毯子摊开,将两人一起裹住。
沈聿珩偏过头看他,谢妄顺手把毯角往他肩上掖了掖。
“郊外夜里更凉,”谢妄说,
“怎么不盖点东西,仔细着凉了。”
沈聿珩没动,由他把毯子将自己裹紧,暖意瞬时包裹上来。
待谢妄停止动作,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
谢妄又拉过他的手,
“你看,手都凉了。”
说着,用自己的手将他的双手裹住,慢慢焐热。
“在看什么呢?”谢妄问。
“看星空。”沈聿珩低声道,
“这里开阔,和海雾庄园那边,看着有些像,又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聿珩沉默了一会儿。
“海雾庄园那边,星空是和大海连在一起的。”他说,
“海是动的,一直在动。你看着它,它会把你往外推,推到天边,推到无穷远。星星悬在头顶,连同海水一起,构成一种宏大而疏离的磅礴感。”
谢妄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在那里看星空,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会想,这个世界真大,而我不过是一粒尘埃。所以会有敬畏感——敬畏未知,敬畏无法触及的宏大。那种感觉……让人清醒,也让人孤独。”
他顿了顿,
“但这里不同。”
“湖是静的。”谢妄接了一句。
沈聿珩点点头,
“在那边,海是打开的,向远方延展,没有边界。但这里,湖是收着的,山也静止不动,星光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收进湖里。”
“所以你看,山湖环绕,没有大海的汹涌,只有湖的静谧。远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星光洒下来,落在湖面,也落在窗外,没有那种吞没一切的压迫感,反而多了几分可亲。”
谢妄沉默片刻,开口道,
“所以,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海雾庄园那边是往外推的,把人推向宇宙,让你独自面对那份浩渺与宏大;而观澜居是往里收的,山水将星空拢在这一方湖面上,也把你揽入其中,让你觉得,这片山湖与星空,本就与你相伴。”
“嗯,可能还有文化的原因。”
“怎么说?”
“那边的主流文化中,人和自然,常常是有主客之分的。人习惯立于自然之外,要么远远凝视,心生敬畏;要么试图以理性拆解其规律,去认知,甚至想去驾驭自然。
即便追求与自然相融,也很难做到彼此两全。要么被自然吞没了“我”,让自我消融于宏大;要么始终隔着那层主客的界限,难以真正亲近。
就像仰望星空,你会清晰地感知:天在上,人在下。敬畏里有距离,融合里有迷失,似乎总隔着那么一层,难以找到恰到好处的联结。”
“而咱们的文化,自古讲究天人合一,不将人与自然割裂对立,也不要求自我消融于天地。人本就是天地之气所生,是自然的一部分。
山川湖海、草木星空,自有其本真的模样,却与人气息相通,共生相契。没有谁在外、谁在内的分别。我还是我,自然仍是自然,可以亲近相守,各自圆满,又彼此照见。
人站在山水天地间,不会被吞没,也不需要抛弃自我,而是身心与天地相融,却依然自在地做自己。”
谢妄没有说话,感觉沈聿珩的手在慢慢变得温热,心底也满是安稳。
沈聿珩用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自顾自地说下去,
“也可能是,在那边,我是一个人看的。在露台上,看海,看星星,看日出。那时候觉得,这样挺好的。人总需要孤独,需要独自面对、独自思考一些东西。”
“但现在……”
他没说完,但谢妄听懂了。
现在不一样了。
不只是因为星空变了,山水变了或文化语境变了,而是因为身边有了一个人。
同样的星空,一个人看是敬畏;两个人看,却生出亲近。
同样的宇宙,一个人面对是孤独;两个人面对,却是归属。
隔了一会,沈聿珩接着说,
“和你坐在这儿,那些所谓的意义,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在我身边,这片星空,这片山湖,都因为有你,多了烟火气,多了归属感。”
谢妄伸出手,把沈聿珩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在他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
“我说过,以后都陪着你的。”
“我记得。”沈聿珩答道。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沈聿珩抬头望着窗外,念了一句,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这句话谢妄也听过,但从沈聿珩嘴里说出来,他得多想一层。
沈聿珩没等他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
“万古长空,是那个永远在那里的东西,是跨越岁月、不变的天地本色。不管你来或不来,它都在。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去,它也都在。我们抬头看见的星空,就是那个‘万古长空’。”
“一朝风月……是此刻,是现在,是我们在这一刻看见的、感受到的、经历的一切。”
沈聿珩继续说,
“在海雾庄园,看着那片星空,心里装的,是对万物的敬畏,也是对自身渺小的清醒。人像是被抽离出来,只剩下孤独与疏离。眼中虽有天地的永恒,却感受不到当下的温暖。”
“所以在那里,会觉得,‘万古长空’才是真正的永恒,‘一朝风月’是短暂的、留不住的。星空永恒,而我只是路过,像个局外人。一个人看时,心中充满敬畏,也充满……孤独。”
“但刚才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星空,我好像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谢妄。眼底盛着漫天星光,也映着谢妄的身影。
“万古长空一直都在,但正因为有了一朝一夕的风月——一次又一次地,有人在其中活着、看着、感受着,它才有了意义。没有这些,万古长空再永恒,也只是空寂的存在,与我无关。”
“所以星空永恒,我也不是路过。”
谢妄听着,心口一阵温热,他再次伸出手,将沈聿珩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不是路过,”他说,
“你是回家了。”
窗外,万古长空依旧沉默。
而星空下相偎的两人,便是那一朝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