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出口，付原才觉出这话调里嘚瑟的意味太明显，有点懊恼，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抿了抿唇，想用更平淡的表情掩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慕容钦。

慕容钦站在几步开外，脸色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握着短刃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惊险也耗去了不少力气。

付原皱了皱眉，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点迟疑：

“你……没事吧？脸色难看死了。”

问完，她立刻别开脸，假装去查看地上的一摊蓝色晶尘。

慕容钦抬眸看向她，目光沉静，摇头的动作很缓：

“无妨。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

付原的脸色在她摇头的瞬间，猝然变了。

刚才的力量，像是被釜底抽薪般，毫无征兆地抽离。

极致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付原将她淹没。

她眼前猛地一黑，视野里的慕容钦、废墟、蓝色的光晕……全都扭曲起来。

“我……”付原想说“我好像不对”，想稳住身体，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付原模糊的视野里，是慕容钦骤然放大的脸。

然后，便是沉重的黑暗。

付原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几秒，大脑才迟缓地开始转动。

这不是醉花楼，也不是唐州府任何一家她睡过的角落。

“姑娘？您醒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付原偏过头，看见一个圆脸小丫鬟端着个青瓷碗，正睁圆了眼睛瞧着她。

小姑娘大概十四五岁，脸颊肉嘟嘟的，梳着圆溜溜的发髻，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水……”付原嘶哑地挤出声音。

“哎！马上！”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放下碗，从旁边小几上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付原，将杯沿凑到她嘴边。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

付原借助她的力道靠坐在床头，快速打量这间屋子。

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都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用料，抬头望向窗外，隐约可见一角修剪整齐的竹影。

“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

付原声音沙哑地问。

“回姑娘，这儿是阳甲城，柳叶巷的慕容别院，您都昏迷整整十二天啦！”

小丫鬟语速极快。

“奴婢叫青杏，是专门被拨来伺候姑娘的，慕容先生吩咐了，务必让您好生将养。”

阳甲城？十二天？付原心头一紧。

她记得自己最后在断云山底脱力晕倒，怎么一睁眼就到了完全没听说过的阳甲城？

付原：“慕容钦人呢？”

青杏：“先生就在外头晒太阳呢，她让奴婢转告姑娘，请姑娘安心在此修养，一应所需，皆会备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娘放心，这别院是慕容先生自家的产业，就在慕容铮将军的封地范围内，再安全不过了。”

慕容铮的封地？

慕容钦的私宅？

付原心念电转，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就要下床。

“姑娘，您身子还虚，大夫说……”青杏想拦。

“没事。”

付原挥开她的手，抓起搭在床边的外袍披上。

双脚落地时一阵酸软，她咬了咬牙，站稳，一步步朝房门走去。

推开雕花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庭院比她想象的更宽敞清雅，白墙灰瓦，墙角几丛修竹，中央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月洞门。

而此刻，小径尽头的空地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舞剑。

是慕容铮。

她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长剑如雪，挥洒间不带丝毫花俏，每一式都充满凌厉的破空声。

阳光落在她身上，剑光与身影几乎融为一体。

庭院里老槐树的浓荫下，放着一张铺着厚软锦垫的轮椅。

慕容钦就坐在轮椅里。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银灰色狐裘，几乎将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慕容钦的脸色很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微闭着眼，头轻轻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付原扶着门框，目光在慕容铮的剑光和慕容钦的侧影之间来回扫过，心里被莫名带到这里的恼火，莫名其妙地滞了滞。

这时，慕容铮一套剑法正好使完，收剑，转身。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门边的付原脸上，手腕一抖，剑尖挽了个弧，脚下步伐迅捷，直朝门口逼近。

付原心头一紧，想跑，脚下却软得厉害。

慕容铮带来的压力让她本就空乏的身体一晃，不受控制地向旁踉跄，膝盖一软，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摔在青石地上。

“小心。”

一道微冷的声音从树下响起。

坐在轮椅上的慕容钦不知何时醒过来，抬起手，将膝上薄毯向付原身前一拂。

柔软的毯角恰好掠过付原下撑的手肘，带偏了她摔倒的方向。

付原侧身撞进旁边一丛矮竹，竹子哗啦作响，她闷哼一声，顺着竹杆滑坐在地，虽然狼狈，却没直接摔伤。

慕容钦收回手，重新搭回膝上，声音平稳：

“她重伤初醒，体力未复，你试不出什么。”

慕容铮已收势站定，持剑看着跌坐在竹丛边的付原，又看向慕容钦，眉头皱起。

“我只是想看看她的根底。”慕容铮的声音有些硬，“山底的事，我听了些。”

“底细我清楚。”慕容钦截断她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试。”

慕容铮抿了抿唇，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