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陌生的地方,讨厌一睁眼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想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恶心就把她吞没了。
她蜷缩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鼓起勇气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捡起充满电的阻断器,重新带回耳后。
“你醒了吗?”斯帕纳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看向他,眯起眼睛适应强烈的灯光。
她睡觉之前他就坐在那个位置上,她醒来后他还是坐在那里。
玛利亚的睡眠很少,但这个家伙的睡眠时长比她还要短,他完全不需要休息吗?
玛利亚坐直身体,拖延行动的时间,直到阻断器的噪音生长到无法被忽视,才磨蹭着扑回电脑前,开始调看修改过的设计方案。
她只翻看了几页,眼睛就开始发花,于是她意识到自己饿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桌子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只餐盘,她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里面放了汉堡、薯条,除了可乐,都是必须用手抓着吃东西。
玛利亚不想把工作台弄脏,也不想再出去洗手,她纠结着扯开包装,终于屈服于饥饿,咬下一口。
伴随着咀嚼,肉汁在她的口腔中爆开,胃被填满,她的心跳也舒缓下来。
“你的电脑一直在弹消息,你最好看一下。”斯帕纳头也不回地说。
“嗯……”玛利亚啃着汉堡,胡乱地回答着,点进消息栏查看内容。
白兰:你还活着吗?
白兰:你还活着吗?
白兰:你还活着吗?
重复的内容他发了三条。
玛利亚敲下键盘:
死了。
她把汉堡纸折成一只紧凑的三角扔回托盘里,抽出几张湿巾细细擦干净手,才拿起鼠标点击好友,把白兰拖入黑名单,心满意足地重新投入到设计里。
她安静了一会儿——不一定是一会儿,直到她的视线又开始模糊,斯帕纳趴下了,他离开了几次,终于开始休息。
入江正一的账号发来视频会话。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同意,意大利灿烂的阳光在并盛的午夜亮起。
白兰出现在镜头前。
玛利亚调低屏幕的亮度。
“晚上好。”他说。
玛利亚不想说话,调低音量,放空大脑任由白兰唠叨。
“我很乐意看到你为我的生命辛勤工作。”他的脸上挂着浅笑,语气却很平淡,“但是小正很害怕你会猝死在这里。”
玛利亚想要喷洒一些毒液,但他的语气很好,她暂时也想不出恶毒的话,只好随便地回答道:“我不会死的——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也是。”白兰道,“所以我来督促你为我的生命和自由积极奋斗。”
“那你还是去死吧。”她说。
“我死掉了,你就完蛋了。”他交叉十指,向后倚靠到椅背上,“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愿意当你的共犯。我死了,你就只能孤零零地像仓鼠一样在那个滚轮里永远打转了——你太任性了,我本来以为你会比沢田纲吉聪明一点。”
玛利亚克制住嘴角的弧度,低下头去摸那张被夹进塑封的信纸:“……和老师比起来,我确实是个笨蛋——你是笨蛋,我也是笨蛋,这是不带偏见的实话。”
“你叫他老师?”白兰真诚地笑了。日光将他背后的玻璃幕墙照耀得模糊不清,他穿着洁白的制服,干燥的白发蓬松地炸起,背景中风声和噪音重叠,他的声音越发模糊不清。
玛利亚看着他,无端地想到了《猫和老鼠》里汤姆上天堂的那一集。
“有问题吗?”她说。
“没有问题。”他说,“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尽是一群疯子和蠢货。”
“你是哪一种?”玛利亚挖苦道,“疯子还是蠢货?”
“你的说法太粗暴了,”他全然没有被侮辱的恼怒,也没有被自己的话阻塞的羞愧,“我没有作恶的想法,更没有自以为正确的傲慢,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失败的探索者。”
“你终于承认自己很失败了啊。”
“即便是失败了,不还有玛利亚陪我下地狱吗?”白兰说。
“你说话的语气总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玛利亚说道。
“竟然能让玛利亚惦记,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呀,我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你有在努力工作吗?”白兰问。
“你可以滚了。”
“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一切都拜托玛利亚了。”他走进屏幕,指尖落向键盘,在退出对话的最后一刻说道,“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差劲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