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玛利亚就觉得,安娜是一只飞鸟,她是游隼或者猫头鹰,有锋利的羽毛和强健的翅膀,她在哪里,哪里就是战场。
她有心软的一面,但人性从来不妨碍她是一个优秀的战士。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安娜抬起头看她。
玛利亚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要去找彭格列吗?”安娜没有追问,只是换了问题,“我听说他们还在和密鲁菲奥雷扯头花,战况胶着。”
“你见过他了吗?”
“没有。”安娜说,“我才不要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你也最好少和他亲近。你太笨了,玩不过他——话虽这么说,他是个怪物,我们都是正常人,不能和他比。”
“唉,”玛利亚拖长声音,“安娜觉得我很笨吗?”
“你和夫人一样,做研究还可以,但识人论心是另一种天赋……沢田纲吉有理想也有野心,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是炸药和引信,我们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你还不悔改吗?”
玛利亚在心里悄悄想:死不悔改。
但她不打算让安娜知道。
于是她笑着说:“我知道了。”
“……先前我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你要去见他吗?”
“以后吧,现在还不急。”玛利亚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更重要的事情是见更重要的人。
尤尼站在人群外迎接她,年轻的彭格列们从讨论中抬起头,探头探脑地从远处望向她们。
尤尼攥着斗篷,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洁白的皮肤。
一如玛利亚在海岛上见证的骤死,她露出哭一样的笑容——悲喜难辨的,被无数情绪汹涌地顶上脸颊,似哭非哭的笑容。
“玛利亚长大了。”
尤尼被玛利亚抱进怀里,伏在她的肩膀上说。
“我是大人了,我可以保护你们了。”她闷闷地说。
松开拥抱,玛利亚倾下身,让女孩去触碰她的面孔,她的手抚过她的脸颊,然后落在她的耳后。
玛利亚下意识地抬起手,握住尤尼的手腕。
她的恐惧太明显了,眼前的女孩看着她畏缩的动作弯弯眼睛,露出略带调侃的笑意。
玛利亚抿了抿嘴唇,放下手,任由尤尼拉低她的肩膀,靠近她的脖子,撕去垫片和接口,摘下阻断器。
“把它留给我吧。”她的脸颊微微鼓起,好像对她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
玛利亚没有反驳,她可以和沢田纲吉呛声,在安娜面前装疯卖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孩子面前,她却总是心虚。
总有一些时刻,尤尼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感到心虚和忐忑,就好像过去处在母亲的注视下。
她把它归结为尤尼总是对她抱有期待。
尤尼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抱有期待的人。
期待她变好,期待她勇敢,期待她幸福。
她并非唯一被尤尼期待的人,正如垂泪的圣母像一样,她的善意是切实而普遍的,这种无差别的悲悯几乎像一种奇迹,它赞美和褒奖人一切善的行动。
沢田纲吉也是温柔的人,但是他的慈悲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玛利亚不想在这个时候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她还有很多时间,她不心急。
玛利亚的目光落在尤尼怀中那些闪光的奶嘴上。
为什么是奶嘴呢?她想到婴儿状态的里包恩,虽然不太礼貌,但她和纲吉好奇过里包恩被诅咒前的样子,玛利亚总觉得这个诅咒充满了恶趣味。
她抿起嘴角,片刻间屏住呼吸,又将这口气沉闷地压入肺里,她的胸腔随之舒展——这是一个微笑,尽管它本身并不包含快乐或者乐观的情绪——尤尼说得对,即便改变不了当下的困境,但微笑总是有用的,只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就保持了呼吸,撑起一口气,给人正视命运的勇气。
“作为交换,把它们给我吧。”玛利亚说。
尤尼没有说话,微微收紧的胳膊暴露了她的犹豫。
玛利亚说:“这样吧,我发誓……”
她的声音很哑,沙哑加剧了她声音的不确定性,为了抵抗这种示弱,她抬高视线,让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尤尼钴蓝的虹膜撞在一起。
玛利亚说:“这样吧,我发誓……今天不会有人死。”
玛利亚没有再去看她的神情,只是伸出手,把这些闪闪发光的像宝石一样的东西捡进怀里。
“只要烧了就行吧,像这样。”她说,温暖苍白的火焰在她的手心中升起,像烟花一样发出绚烂的光芒,她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在尤尼担忧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好像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