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长安城的轮廓在月色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坊墙高耸,街鼓声歇,唯有巡夜武侯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犬吠,点缀着这份沉甸甸的寂静。
酒肆后院雅室内的烛火,又添了一盏。
食案已被撤下,换上了沈雒从密室带回的那些笔记、图谱,以及几件作为“证物”的锦盒遗物。
空气中食物的暖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纸张墨迹与岁月尘封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众人围坐,神色都比用饭时肃然了许多。
“这些笔记,虽刻意隐去关键名讳,且多用暗语,但结合阿史那残念中的片段,指向已足够清晰。”
沈雒摊开一卷最为详尽的笔记,指尖点着上面几行字,“‘胡旋之极,魂凝于窍,以阴蚀为引,固形锁念,可得‘不舞之舞’……献于尊者座前,或可窥长生门径,或可炼‘神降之躯’。”
“长生门径?神降之躯?”程熠皱眉,“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邪教搞人体实验那套?而且还特指‘舞蹈’?”
“舞蹈,尤其是极致的、倾注全部心神乃至生命的舞蹈,在某些古老的观念里,被视为沟通天地、取悦神明,甚至……牵引特定‘频率’或‘维度’的仪式。”嬴祀缓缓开口,墨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胡旋舞急速旋转的特点,更容易令舞者精神进入一种类似‘出神’的状态。若在此时施以特定的精神烙印或诅咒,强行剥离并固化其濒死时的灵魂……”
祂的目光落在那幅泛黄的舞姿图谱上,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诡异的穴位与能量走向。
“再配合特定的香料、法器和环境,就有可能制造出一种介于生死间的承载着强烈执念的容器。”
“而收集这些‘容器’……”江岱接道,语气微冷,“是为了后续更庞大的仪式,或者,如笔记所言,供某个‘尊者’研究、使用,甚至……‘降临’?”
元橙把玩着那枚断裂的玉珏,忽然开口:“不止舞蹈。”
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目光聚集过来,“开元廿八年的柳枝,天宝初年的玉珏主人……笔记里零星提到的‘乐伶’、‘剑器舞者’……受害者恐怕不止阿史那一个,也不仅限于舞姬。但凡在某种技艺上达到某种‘极致’,且死时饱含强烈不甘或特定情绪的女子,都可能成为目标。”
“杨管事只是执行者和收集者之一。”沈雒总结,“他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的网络,负责筛选目标、实施‘制作’,并最终将‘成品’上缴。而这个组织的上层,极可能与‘诸神黄昏’有关,至少,技术同源。”
嬴祀指尖轻叩桌面:“下一步,杨管事。”
“直接抓来问?”程熠摩拳擦掌。
“不。”嬴祀摇头,“打草惊蛇。我们需要知道他平时如何与上线联系,交接‘藏品’的地点、方式,以及……那个‘尊者’或接收点的线索。”
“柳姑娘。”沈雒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她父亲在朝为官,且似乎与杨国忠一系并非全然同路。杨管事作为右相府上有头脸的奴才,其行踪、交际、常去之处,甚至一些府内传闻,柳姑娘或许能通过她的渠道探听到一些。”他眸色暗了暗,分析道,语气平静,“况且他对会长的态度……”
“利用?”嬴祀看了江岱一眼。
江岱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手指微微一颤。
沈雒目光坦然道:“情报交换,各取所需。只要把握分寸,不涉险地,未尝不可。”
“有道理。”元橙点头,“不过……还是有风险。”
说罢,有眼色的瞟了一眼江岱。
程熠立刻举手:“我申请负责跟柳姑娘‘建立友好关系’!女孩子之间好说话嘛!保证套出有用的!哪轮到老大出卖色相!”她朝嬴祀挤挤眼。
嬴祀:“……随你。”
“那我和沈雒继续分析这些笔记和证物,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那个‘尊者’、交接地点或仪式细节的线索。”江岱安排道,“元橙,你……”
元橙打了个哈欠,红眸半阖:“我盯梢杨府外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出入,或者……有没有别的‘眼睛’也在盯着那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股锐利如刀的气息。
“好。”嬴祀最后拍板,“今夜先到此为止,各自休息,保持警惕。明早分头行动。”
烛火次第熄灭。
康萨宝早已为众人安排好了相邻的几间干净客房。
嬴祀回到自己房中,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长安夏末微凉的湿气涌入,远处隐约传来连绵不绝的蛙声。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江岱压低的声音:“阿祀,睡了吗?”
“进。”
门被推开,江岱端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进来,炉中炭火微红,上面煨着一只陶壶,壶口逸出淡淡的白气和水沸的轻响。
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素白瓷碗。
“夜里凉,喝点热汤再睡。”他将暖炉放在桌上,倒出壶中微烫的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抖落些许淡黄色的、类似花蕊的干物进去。
“安神的。”
淡淡的、略带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嬴祀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没有拒绝,走到桌边坐下。
“你总备着这些?”
“嗯。”江岱将瓷碗推到祂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祂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习惯了。以前一个人下副本,受伤、消耗、失眠是常事,总得学会自己调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现在……想照顾你。”
烛光下,他天青色的衣衫染上暖色,眉眼间的冷峻被柔和取代,专注地看着祂喝汤的样子,像极了守着一件易碎珍宝的……
信徒。
嬴祀捧着微烫的瓷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祂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微苦之后是回甘,确有宁神之效。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水沸的轻响。
“江岱。”嬴祀忽然开口。
“嗯?”
“如果……‘诸神黄昏’的目标,真的是收集‘神性’,重启所谓‘诸神时代’。”
嬴祀抬起眼,墨黑的眸子映着烛火,“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方式?”
江岱神色一正,沉思片刻:“他们似乎倾向于‘制造’或‘培育’神性载体,而非直接掠夺现存神明。”
他看向嬴祀,眼中带着忧虑,“你的身份特殊,既是觉醒神祇,又带着冥界罂粟的根源特性……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极具吸引力的‘目标’。”
嬴祀摩挲着颈间的项链,没说话。
“但无论如何,”江岱的声音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我会一直在。”
这不是情话,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嬴祀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眉眼间的秾丽。
“好啊。”祂说,“那你要保护好我。”
江岱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更郑重的承诺,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