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光偏移。
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该睡了。”嬴祀放下空碗。
“好。”江岱起身,收拾了暖炉和碗,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早我叫你。”
“嗯。”
门被轻轻带上。
嬴祀吹熄蜡烛,躺上床榻。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神却因那碗安神汤和某个人的话语而异常安定。
祂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似乎听到遥远的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戏谑与冰冷质感的叹息,仿佛有什么存在,正透过无数维度的屏障,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时空,注视着……祂。
……
翌日,天光微亮。
程熠果然早早溜去找柳姑娘“联络感情”了,据说还成功蹭上了一顿柳府精致的早点,回来时腮帮子鼓鼓,手里还提了个食盒,一脸“任务圆满完成顺便血赚”的表情。
“柳姑娘说了,”她灌了口茶水,开始汇报,“杨管事每隔旬日,都会在休沐日去一趟城西的‘玄都观’,说是替相爷进香祈福。”
“祈福?”元橙若有所思。
“但是,柳府有个老仆偶然提过……”她压低声音,“杨管事每次去玄都观,都不走正门,而是从后山一条僻静小径绕进去,神神秘秘的。而且,他身边总跟着两个生面孔的灰衣人,脚步轻得吓人,不像普通家奴。”
“很有可能……”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玄都观?”沈雒调出脑海中的长安地图资料,“城西皇家道观,香火鼎盛,主持据说与宫中贵人多有往来。后山……确实有一片区域属于观产,但林木幽深,少有人至。”
“旬日……上次阿史那出事是三天前,算算日子,距离下次杨管事去玄都观,还有七天。”江岱计算着。
“七天,足够我们做些准备了。”嬴祀道,“先摸清玄都观后山的情况,尤其是那条小径的走向,以及是否有阵法或结界遮掩。”
“我去。”元橙简洁道。
“我和沈雒继续深挖笔记,看能否找到与玄都观或道门仪式相关的线索。”江岱说。
嬴祀点头:“我和程熠,再去一趟‘醉仙居’附近,看看有没有其他遗漏的线索,顺便……等。”
“等?”程熠好奇。
“等可能出现的‘灭口者’或‘清理者’。”嬴祀淡淡道,“我们昨日破坏了杨管事的‘藏品’,斩断了术法链接。若他背后之人知晓,不会毫无动作。”
“酒肆之中会出现下一个受害者,亦或是康萨宝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程熠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兴奋起来:“钓鱼执法?我喜欢!”
计划商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元橙如同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融入清晨的长安街巷,向着城西而去。
江岱和沈雒留在房内,对着摊开的笔记和证物,开始新一轮的精密分析与推演。
嬴祀则带着程熠,换了身更不起眼的布衣,再次来到西市。
白日的西市比夜晚更加喧嚣,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醉仙居”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但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门口还残留着昨晚混乱的痕迹。
康萨宝见到他们,如同见了救星,哭丧着脸汇报一切正常,就是心里怕得紧。
嬴祀没有进店,只是在附近几条街巷看似随意地走动,暗红的神力却如同最精细的触角,悄然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程熠则充分发挥了她社牛的天赋,一会儿跟卖胡饼的大娘唠家常,一会儿跟西域来的香料商人砍价,三绕两绕,总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醉仙居的怪事”和“杨管事的风评”。
半天下来,收获颇丰。
“大娘说,杨管事好色贪财是出了名的,但最近一年好像‘阔气’了不少,还在城外置了别业。”
“香料商说,杨管事偶尔会来买一些很冷门、甚至带点邪味的香料,说是‘府上做法事用’,但哪个正经法事用那种阴恻恻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几个酒肆的老客偷偷说,阿史那出事前,好像有个游方的道士在酒肆附近转悠过,打扮得挺普通,但眼神‘贼亮’,看人毛毛的。”
嬴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与之前的线索慢慢拼合。
黄昏时分,两人回到约定的碰头地点——西市边缘一间不起眼的茶寮。
元橙已经回来了,正慢悠悠地喝着粗茶,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后山小径找到了,隐蔽,有简易的障眼法,普通人容易忽略。我潜进去一段,深处有残留的阵法痕迹,很新,风格……不像正统道门,倒有点西域邪术和中原禁术杂交的味道。没敢太深入,怕触发警报。”他言简意赅。
江岱和沈雒也到了,沈雒的终端上显示着新解译出的几段笔记内容。
“确认了,‘尊者’的代称之一是‘玄都客’。交接‘成品’的地点代号‘晦明之间’,推测就是玄都观后山某处。仪式需要特定时辰——‘月隐星稀,阴阳交泰之时’,也就是每月朔日前后、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沈雒快速说道,“下次朔日,就在六天后。”
“六天后,朔日黎明,玄都观后山。”江岱总结,看向嬴祀,“时间吻合,地点明确。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下一次交接或举行仪式的时间。”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里。
嬴祀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暗红的眼眸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那么,我们就去这‘晦明之间’。”
“会一会那位‘玄都客’。”
长安城的暮鼓,就在这时,沉沉响起。
咚——
咚——咚——
鼓声悠远,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夜幕,即将再次降临。
而隐藏在繁华盛景下的暗流与杀机,也正在无声地凝聚。
茶寮外,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慢吞吞地收起担子,浑浊的老眼似无意般扫过茶寮内的几人,随即低下头,蹒跚着融入散去的人流。
街角阴影里,两个穿着普通葛布衣衫、面容平凡的男子,如同石雕般静立了片刻,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退走。
遥远的玄都观后山深处,某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内,香炉中升起笔直的青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身着玄□□袍、背对门扉的身影,缓缓放下手中一枚正在龟裂的黑色玉符,发出了一声似惋惜、又似兴奋的轻叹。
“鱼儿……终于咬钩了。”
“只是这饵,似乎比预想的,更鲜美,也更……扎手。”
“有意思。”